那个卖假田的男孩找到了。不明真相的四爪又比昨天的价涨了三成。小菲一边挑田一边假装压他的价，他说：“阿姨我一夜才抓这几个！”

小菲说：“噢，是夜里抓呀。怎么抓？”

“在塘边上站着，手里拎个竿，上吊线，线上拴个棉球。你在棉球上撒泡，就等吧。”他伸，又伸胳膊“你看，蚊把我咬的！”

一斤蛤蟆最低也得五块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小菲台上台下地蹦跶，蹦跶一个月就值几十只癞蛤蟆。她让男孩过秤，看男孩黑爪样的手老练地拨秤砣。时光倒到从前，这是个能当上地主的孩，明勤劳。

“你这又不是田，是癞蛤蟆，还这么死贵！”小菲发现自己母亲不饶人的神在她上现了来。

“蛤蟆不一样吃？”

“是不是一样吃另说，价钱就不能跟田一样！”小菲得意：轻而易举就诈真情来。谁说她小菲缺心？

“蛤蟆更好！！看这肚里的油！大补！”

她看着这位小小的老江湖，笑了，饥饿培训人才呢。过去打死她她也不会吃蛤蟆，现在看重它那一肚油，看重它“大补”饥饿也调教人的胃。

小菲这天晚上乘车来到郊区，找了一片塘。她穿一旧军衣，一斗笠，乍看像个卖猫鱼的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的塘一烂荷叶腐臭。她把一系着线绳的竹伸到里，突然记起那个秘诀：要在棉球上撒一泡。旷野里撒？她已生疏了这项行军野营的生存本领。平时她最憋不住小便，这时却无论怎样也不来。蛐蛐儿叫声都停了，连它们都息声敛气地在听她的动静。等她束好带，觉得这次冒险真有些荒谬，绝对不能告诉欧萸。站了一会儿，不见蛤蟆来，倒把蚊等来了。临发前她抹了一整盒万金油，只有脸上没抹，怕辣了睛。现在蚊就扑她的脸。她只得用另一只手给脸轰蚊　。

欧萸和母亲一定会认为她太胡闹，万一碰见歹人呢？她一想到他吃起爆炒蛤蟆的模样，决定还是等下去。那天他啃了两条蛤蟆之后，叫她一块儿吃，她谎称在家里吃过了。他不信，她嗔他：“什么好玩意儿？不就是蛤蟆吗？”

他不知蛤蟆也快赛过天鹅的价了。省钱的方法就是浪费时间，下小菲站在蚊轰鸣的黑暗中，打算多浪费它几晚上，看看能不能钓上些省钱的大补。

回到家已经是十一钟。母亲还在自摸纸牌等门。见小菲两只糊着臭泥浆，一双赤脚上沾着枯败的草，立刻就想斜了。轧路不好意思，跟小白脸往臭泥塘里蹚什么？看来偷偷倒节约粮，晚饭也省下了。

小菲从包里拿两只气鼓鼓的蛤蟆，母亲明白过来，一掌扇在小菲后脖梗上。

“你作死啊？！大黑的天，给害了怎么办？！”

小菲吃惊地捂着后脖梗。三十好几还吃掌。原以为母女俩已重新建立了关系，暴力母已被双方默契地取締了。

“浑浑脑的东西！一辈搅不匀——不是太稠，就是太稀：对你男人好，就把自己命卖去？”

母亲双拳叉在腰上，松弛了的脸直哆嗦。母亲一张面孔奇特地平展，缺乏营养的虚抹杀了所有皱纹和影。小菲发现母亲在人不注意她时，用手指一小，看下去的坑要多长时间才平复。她似乎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小游戏，苦中作乐地偷偷和自己玩。

“噢，三十多岁我就打不得了？什么时候你心里有数了，不呆事了，我就不打了！”

小菲心想，欧雪往她面前一站，母亲就变成另一个人，随和慈祥迁就。

“不打小雪是为什么？她比你有数多了！你叫她去这呆事，她才不会去！”

捉到的两只癞蛤蟆成了一桩痛的事：谁也不知从哪里下手去剥它们的。浴盆里养着泥鳅，是给欧萸煨汤炖豆腐的，所以全家人都挪到厨房去洗漱。欧雪正弓着在洗菜池上刷牙，听外婆和母亲讨论剥蛤蟆的技术，她满嘴白牙膏沫地蹿去，一面大喊：“救命呀！蛤蟆每个癞疱都有毒，到你你就长癞蛤蟆！”

母亲对欧雪笑嘻嘻地说：“那我连炖了，肚里长癞不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