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过，看到满天星斗，看到银河在她的背后，看到无数的星光在她的上形成一个光圈，看到她那一对情的、温柔的、明亮的睛，到她一阵阵灼的鼻息在他脸上。

“我比你大十四五岁哩，你不嫌么？”

“那正好！你老了，我还年轻哩。我让你吃好，穿好，休养好，我不惹你生气，叫你心里舒坦…”

“你别到城里去吧。啥‘历史清白’，我不在乎这个！明天我就跟她解决…”

这七年中间，他们俩从没有单独在一起过，却一下跨越了原来制定的界线。

“不，我一定要闹清楚。这会儿，我更得闹清楚了。我不能让人说，你们看那魏书记有本事，可娶了个制分当老婆。你是场面上的人，咱大队没人说，县上肯定会有人指你的后脊梁。原先，不是为了这个，上面凭啥指着要我去蹲劳改？”

他无话可说了，是的，历史、份，这对一个庄人也是非常重要的。

“天贵，这些年，我老偷偷地盯着你。我看你心里好像总不舒坦，有时候，跟社员讲着讲着话，就愣神了；有时候，讲的话跟脸上的神气又不对号；有时候突然发开了火；有时候又蔫蔫的，天贵，你心里到底有啥事，你就吐来吧。”

唉，他那女人这十八年来哪怕问过他这么一句呢，没有！

“是呀，”从他腔中长长地吐了一气“我心里是有事呀…”

于是，他把他办的那些不可告人的勾当一件一件摊开在她面前：最早，是对“右倾机会主义分”尤小舟的敬仰，接着是放跑“黄鬼”又了二十只羊，随着把郝三送了劳改队，然后在酒里面兑，欺骗忠厚的蒙古族牧民，脚跟一踅，又去谎报情，糊领导贺立德，社教的时候瞒田瞒产，蒙混过关，文化大革命里又左摇右摆，先放走了吴尚荣，以后为了尤小舟又得罪了王一虎，现在又不得不去投靠贺立德…唉，他自认为从来没过坏事，可又觉得浑都是罪孽。为啥他最忌讳他的名字上打叉叉呢？就因为他到这么下去很可能会挨枪儿…他十分恐惧，又万分羞愧——因为他是“两面派”、“半个鬼”！

韩玉梅静静地听着，温存地抚着他。星光下，她睛里闪烁着凝神倾听的神采。听到他谈到惊心动魄的地方，就一句：“啊，你是我的好人！”听到他搞的那些鬼，还是这么说：“啊，我更心疼你了！”他像一片长着薄荷、、蒲公英和牵的草地，他的话像黄河决了堤，语言的洪不论到哪里都漫无阻挡。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呢？大自然大概正是为了这个才把人分为男人和女人的吧！你可以把自己成熟的或幼稚的、严肃的或荒诞的、奥的或浅薄的、崇的或可鄙的、圣洁的或狼亵的、公正的或自私的…把肺腑里所有的东西都抖落来，即使你只不过在对着她自言自语，她那一对忠贞的、无私的、恋的目光就给了你一光亮，使你能把自己料理个绪。

银河悄悄地在夜空转了方向，时间不知不觉从他的絮语中走，夜风沙沙地刮过稻田和玉米地，送来一阵阵稻和玉米的甜香；成熟的小麦晃脑地，似乎也听得津津有味。拉炭的汽车还没有来，可能是司机喝醉了酒。终于，他沉默下来，抱着一刚痛痛快快地洗完澡的舒畅心情，眯着枕在她的上。他有了一个知心人，他能把所有的心思告诉她；他的话说完了，他的灵魂也得救了，他的两重格在她的怀里重新统一起来。他定地相信了自己不是“半个鬼”而是一个人！

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第一次愉快地验到，有比更、更惬意的享受；这一对没有多少文明知识的庄人，第一次欣喜而新奇地发现，两颗心合在一起比两个搂在一起更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