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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5/7)

他袅袅地旋转着,旋转着…

唉,当初为什么让她去呢?

他是共产党员,他不相信有鬼魂,但却希望有鬼魂。

驴车缓缓地向坡下走去。夜风突起,在驴车前面卷起一西北原特有的小小的旋风,碎草细尘地而起。在偏西的月光下,旋风亭亭玉立,袅袅婀娜,但倏忽之间又不见了,消失在远的黑夜之中。啊,他还没有来得及再去把抱她一下…

他女儿收拾了碗筷,撤了小矮桌。门外的暮。各家各煮饭的青烟,都汇集在庄四周,使夕的一抹余辉变成了一片半透明的迷蒙的雾气。归寞的鸟雀在门前的白杨树和柳树上聒噪不停,生灵们都在忙碌了一天之后,放开自己全官在享受这片刻无忧无虑的乐。然而,他却如同一关在笼里的野兽,在屋里转来转去,也和笼里的野兽向往山林泉、向往同类、向往自由一样,怎么也捺不住向往幸福、向往温存、向往亲切的抚的冲动…最后,他终于不顾一切地跨了房门。

韩玉梅一个人坐在炕上,边放着一个灰的人造革提包。她显然在等他,见他推门来一也不惊奇,向他粲然一笑。随后,略低了低,又地扬起,柔情留连地看着他。

他默默地打量了一下房:东西已经归置妥当,被褥杂都放箱柜里去了;炉火也熄灭了,锅台四周扫得净净的。韩玉梅是个勤快仔细的女人,尽现在房里显得空的,看着也让人心里舒畅。他拉过一条板凳,在她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有滋有味地咀嚼着一秒一秒来的时间,而这时间也就一秒一秒地去。

井台边,在哞哞地叫,驴在噢噢地嚎,羊在咩咩地絮语,还有懒汉到现在才想起来挑,扁担钩打得桶哐哐地响;娃娃“啊、啊”地在她家墙后“捉特务”小脚板跺得地上咚咚地响…但是,这世界上的一切好像都和他俩无关。他们在这问房里发生的那戏剧的场面己过去了七年。这七年,五洲震、四海翻腾。肯尼迪被刺、列日涅夫上台、中东战争、石油危机、南极洲的争夺、黑大陆的觉醒、西方的经济起飞、中国的文化革命…但这一切的一切,对他俩来说却完全是个空白。仿佛是他刚生气地甩手去、又回来了;而她呢,仿佛是趴在炕上哭了一会儿,才坐起来…

他们俩就这样默默地坐着、坐着。好久好久,韩玉梅慢慢伸手,轻轻地放在他的上,逆着发捋上去,捋上去,又捋向脑后,好像要在昏暗的光线下检查他有没有白发似的。随后,一把将他的自己的怀里,用自己的脸庞搓着他像板刷一样的发。

“还念着郝三么?”她柔声地问。

他没有回答,沉地叹息了一声。一团气透过韩玉梅薄薄的衣裳,使她心到一阵熨帖和温。只有这一声叹息表现了时间,表现了时间的逝,表现了时间的逝对人的记忆的冲刷——一切都会成为过去,不然的话,人是无法生活下去的。

“年年清明夜里,我都在郝三房前给他烧纸。”韩玉梅搂着他的微微地晃动着,好像搂着一个婴儿,用梦一般的声音说“烧纸的时候,我就说,‘你收下吧,这是我跟天贵两个人孝敬你的。以后,哪一天,我们两个一块儿来给你烧纸。’哦,我还带给我爹、给你妈跟你弟弟烧哩。你不说过你还曾有个弟弟么?”

他这个支书记不但没有责怪她,还在她怀里激地——他那个弟弟,他自己早已忘了。

“现时天黑了,咱们到外面去吧。”韩玉梅放开他。“说不定司机路过这儿要来敲门。咱们在外面,能看见他,他看不见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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