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到白鹿村，见白孝武领着数十人伺候在那儿迎接，连忙打躬作辑。从村直村庄，街清扫得净净，土上还留着扫帚划过的印痕，村巷里除跑窗窜的小孩不见大人。黑娃走村巷，就抑止不住心起伏，一幢一幢破残的门楼和土打围墙，一棵棵的细的愉树椿树和楸树，都幻化成令他心情激。及至走到祠堂门，看见鞭炮炸响的硝烟中站立着白嘉轩佝偻的躯，一只拐杖撑在前。黑娃走几步扑通一声跪下了，玉凤也随着跪下去，只有朱先生抱拳向迎候在门的乡亲作辑致礼。这是白鹿村最规格的迎宾仪式，白嘉轩向来是在祠堂里理本族的事务，在门亲自迎接什么人几乎没有先例。

白嘉轩把拐杖靠在门框上，又手扶起匍匐在膝下的黑娃。黑娃站起来时已满泪：“黑娃知罪了！”白嘉轩只有一个豁朗慈祥的表情，用手一个请君先行的手势，把黑娃和朱先生以及玉凤让到前，自己拄着拐杖陪在右侧，走过祠堂院砖铺的通，侍立在两旁的台阶上的族人们拥挤着伸踮脚。两只木蜡已经燃香枝香炉就叩拜下去：“列祖列宗，鹿姓兆谦前来祭奠，求祖宗宽恕。”黑娃在木蜡上香时手臂颤抖，跪下去时就哭起来，声泪俱下：“不孝男兆谦跪拜祖宗膝下，洗心革面学为好人，乞祖宗宽容…”朱先生也禁不住泪盈眶，香叩拜之后站在白嘉轩边。玉凤最后跪下去，黑娃跪伏不起，她也一直陪跪着。白嘉轩声音威严地说：“鹿姓兆谦已经幡然悔悟悔过自新，祖宗宽仁厚德不记前嫌。兆谦领军军纪严明已有公论，也为本族祖宗争气争光，为表族人心意，披红——”白孝武把一条红绸到父亲手上，白嘉轩亲手把红绸披持到黑娃肩。黑娃叩拜再三，又转过向全族人叩拜。他从妻玉凤手里接过一个红绸包裹的赠封，给白嘉轩说：“我的一薄意，给祖宗添香蜡。”他把赠封的银元到白嘉轩手里，面对着那个佝偻如狗一样的躯不禁一颤，耳际又浮起许多年前自己狂放的声音：那人的腰得太直…

族人纷纷散去，黑娃在白嘉轩的陪同下款步走在院里，一回瞅见墙上嵌镶的乡约碑石的残迹，顿然想起作为农协总的这个祠堂里所所生过的一切，愧疚得难以抬。他想请求白嘉轩，由自己资重新雕刻一完整的乡约石碑，却终于没有说来，缓些时候再说吧，那断裂拼揍的碑文铸就了他的羞耻。

黑娃问：“怎么没见我大？”白嘉轩笑笑说：“你大在屋里等你，在我屋里。”鹿三得知儿要回原上祭祖的消息，表示令白嘉轩吃惊的态度：“晚了，迟了，太迟了！”他冷漠地咕哝着。白嘉轩叮嘱鹿三应该回家去收拾一下屋，黑娃引着媳妇回来必定要回家看看的。自妻去世以后，鹿三领着二儿兔娃住在号里。黑明都不回家了。鹿三摇摇：“他要回家他就去。我不。我也不见他。我只有兔娃一个儿。”白嘉轩甚至在劝说不下时发了大火：“人家学好你还不认帐？你这样的话就不通情理了！你要是不认黑娃，我就不认你了…”鹿三依然不动声：“那好，那行，我当给你面。”白嘉轩就把鹿三和黑娃的会面安排在自己家里，因为鹿三决拒绝在祠堂里的族人面前和黑娃相见。

黑娃走白嘉轩那条街巷，没有门楼而拐了对面的号，把陪同的一行人扔在后。走过号的门栓场，黑娃一瞅见一老一少正在那儿铡草，老人一条跪在地上往铡里草束，半大小伙赳赳地叉开双一压一揭宽刃铡刀。西斜的夕把一缕血红投抹过来。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清香的气味，黑娃走到铡墩跟前跪下去，叫了一声“大”泪如泉涌，鹿三停止了青草，痴呆呆地盯着儿：“噢！你回来了…回来了好…”黑娃扶起父亲坐在铡墩上，转过接住弟弟兔娃的肩膀:"你还认得哥？”兔娃扭一下，羞涩地笑笑。白嘉轩指使儿孝武陪引朱先生到屋里坐着，自己引着黑娃悔恨玉凤了号，朗声吆喝：“三哥，你看媳妇也来看你了。”玉凤叫了一声“大”就在草垛跟前跪拜下去，鹿三木然地瞅着儿媳妇玉凤的叩动作，里忽然掠过一缕惊骇，小娥被他刺中背回过来叫“大”的声音又再现了…白嘉轩令鹿三父撂下活儿回屋吃饭，鹿三没有拒绝也没有情，只是木然在跟着白嘉轩走。黑娃忍不住问：“嘉轩叔，俺大看去晃晃悠悠的？”白嘉轩不在意地说：“老了，你大老了！”自从鬼魂附的折腾以后，鹿三就成了这个样。白嘉轩不想提及那个小娥，就一步证实说：“人老了都是这样了。你看我嘛，也变得迟手脑瓜不愣愣的了嘛！”

一次难忘的晚餐在白嘉轩房明间里开筵。气氛由拘谨逐渐活跃起来，只有鹿三表情依然木愣。孝义过来过去的祝辞和应酬的话搞得不大耐烦，提一个新鲜的话儿“黑娃哥，你在县里大事，经得多见的广，而今朝民人又征粮又征丁，这日咋过哩？”黑娃还没开，白嘉轩瞪了孝义一：“咱今日个只跟你姑父你黑娃说家常话，旁的事一概不论。”朱先生接住话茬：“征粮征丁牵扯家家，也是家常事家常话呀！”白嘉轩，慨然说：“我是怕这些恼人事说起来冲了兆谦的儿。征这么多的粮和丁，我没经过也没见过，清家皇上对民人也没有这样心狠…”朱先生向来说话以近喻远：“买卖人有一句话说：“心狠蚀本。”

饭后暮苍茫。兔娃用笼提着纸，引着哥哥黑娃和嫂嫂玉凤去给母亲上坟，他悄悄说：“哥呀，我想跟你到保安团去？”黑娃沉思半响，断然拒绝说：“兄弟你甭去。你还不懂。再说你走了谁给咱家门立呢？”免娃再不求。慢坡地一堆青草叶蔓覆盖着母亲的坟丘，黑娃痛哭一声几乎昏迷过去。他久久地跪在坟前默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