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也就格外地是风雪，１９６９年的风雪也就有了它风雪之外的一切义了。它就有了弦外之音和言外之意，它就有了灵魂。如果我们的小轿只是平日的小轿，平日的小轿我们也见得多了，光下的小轿我们已司空见惯，但是因为这风雪，这风雪弥漫的世界，这红红的小轿，就成了一红的会飞和灵──就像平常遇女，旱地遇女，女解大便，也不见她的特别之；倒是在一特定的气氛和风雪之中，她去解小便而不是大便，让我们等待的时间又不长，就显她格外地给了我们格外地畅想──这个时候风雪之中的小轿就格外地是小轿呢。鹅似的大雪，纷纷扬扬，翻转飘落，一小红轿远远地现在我们的天际──天地溶合──这就是１９６８年的岁末和１９６９年的开始──上就使我们的１９６９年有了特殊的记忆。啊，１９６９。

…

但是３0年后想起来，当时我们对这特殊的新年和万山丛中一红风雪之中有灵魂轿之中有气氛的到来的迎接和呼又是多么地肤浅和苍白呀。本来我们是刻的，我们把它化成了肤浅；本来我们是烈的，我们给它化成了苍白。我们是多么地不会迎接生活──当新生活和新启示突如其来地到达我们的面前的时候，我们怎么能这么毫无知觉──一厢情愿──情而不是理智地让它一闪而过呢？神的启示就这么被我们忽略了，天地的灵光就这么被我们错过了，生活的主就这么被我们胡涂的枝叶和绿叶给掩盖了，好汉就这么被众多的庸常的人给淹没了，桩就这么被篱笆的延伸和无穷无尽给包围和吞噬了。──当时我们虽然看到了风雪和红轿的，我们激动了跃了和呼了，但是我们还没有像墙上的标语和号一样将它本来所有的灵魂和闪光──生活之──给来──本来是不日常的，现在倒让我们给日常了──我们仅仅在那里看到一个诗意的景象就忘了去冰冷的生活之──恰恰忘记了满墙和标语和号──就在那里跃和肤浅地叫喊：

“了！”

“轿来了！”

“风雪之中的轿真好看，像一朵腊梅！”

“轿之中的风雪真好看，像满天的蝴蝶！”

“可来了！”

“还好，没有误事！”

…

怎么没有误事呢？事误得大了。因为我们在赞赏腊梅和蝴蝶的同时，已经将我们的面瓜哥哥给忽略和推到渊里去了。我们还浑然不觉。我们还不以为意。我们还觉得这是一个新世界的开始。啊，腊梅；啊，蝴蝶。──啊，上帝；啊，真主，仅仅从这个意义上，请你原谅和拯救我们这些永远迷失在火和风雪之中、见芝麻不见西瓜、一叶障目和让掌山挡住的民吧。因为３0年后我们才知：

腊梅和蝴蝶飘升的时候

就是面瓜哥哥悲剧的开始

娶亲和满墙的标语和号怎么没有联系呢？

它们之间的联系，无非是世界本规律的一暗合罢了

腊梅盛开之时，就是恐惧和担忧的开始

蝴蝶翻飞之日，就是刀光剑影的开始

…

面瓜娶得新娘叫牵。牵当年１９岁。公平而论，就容貌而言，──自老梁爷爷开创村庄以来──牵是百年之中嫁到我们村庄的第一人──连疯疯癫癫的吕桂都不能和她比肩。有了吕桂可以没有牵，但是没有牵我们就无法比较吕桂。牵长得端庄秀丽，雍容大方，睛大大的，鼻梁的，脸儿圆圆的，一睁就亮，光一闪就聚，不而红，嘴一动就风情万；敛息呵气，让你觉得有千般怨恨；望你一，让你觉得自己欠她许多。低没有看你，你已经觉她的气息；扬脸看你，又让你觉得对将要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把握。我是呢还是退，我是走呢还是留呢？如果说吕桂上仅仅让你有一朗和妖娆的觉，那么牵让你觉得有一大事就要来临一切就要发生的张和急迫。见了吕桂你会浑动，见了牵你会提心吊胆；见了吕桂你扑上去就要亲嘴，亲嘴的过程随着众人的一阵阵哄笑将一切冰释和消解，见了牵你到有些羞恼和急迫上就想上床──而你想上床她又怎么想呢？她还在那里低着睛坐在床边用一铁拨火呢──一边拨一边在那里说：

“怎么还不来呢？”

这个时候屋外可能又在下着另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上还是不上，走还是留下；上了会怎么样，不上又会怎么样；她让上还是不让上，让上怎么样不让上又会怎么样，一步步都让人踌躇和苦恼。这是她不同于吕桂之──她不但不同于吕桂，也不同于我们见到的其它任何人呢；其它人虽然也有牵这类型的，但在这类型中的其它人起码不是：

１。她不是１９６９年的牵。

２。她不是我们村庄的牵。

３。她也可能是１９６９年我们村庄的牵，但她决不是那场风雪带来的万山丛中一红的牵──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在没有见到其它人的时候就先闻其声，我们在没有急迫的时候就闻到了她的气息，我们对她有些先为主──又是在那纷纷扬扬的风雪天。如果你非要在人群中找到牵的相似，也只能找到１９６９、村庄和大雪的相似而找不到牵，你只能找来如牵一样的腊梅，但是你找不到像腊梅一样的牵──牵是再也不见了，牵再也不能失而复得了──说得再明白和彻底一，你就是能找到一个牵我们也回不到１９６９年的心情和大雪纷飞的夜晚了。就好象你找回了一个五年之前的女人我们已经没有心情一样。──风雪已经远去了，１９６９年离现在已经３0年了，我们苍老的心上──当然你在这里写苍老恰恰是不苍老吧？──和我们不灵便的脚──你这里写不灵便恰恰就是灵便吧？──已经回不到当年的时光了。已经找不回雍容华贵羞带可以与我们朗的吕桂相媲的另一风味和风情的牵了。当年１９岁的牵，你好。面对着当年满墙的我们所要回忆的标语，我们只能隔着岁月送上这么一句问候。我们想说的还有：

牵，难为你了

牵，你也是千古奇冤

牵，不是过去还是现在，不是现在还是将来，你都已经替我们背了黑锅和了屎盆了

一切都不怪你，一切都怪面瓜和我们自己

你本来不是那样的人

是我们和面瓜把你成了那样

看我们的村庄和我们，我们的风雪的万山是多么地狠毒和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