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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4/7)

国说:

“我后悔找了他个孙。”

冯文修脸上已现了几沟,一笑,也不说话。

从此两人又恢复了来往。国遇到烦心事,便骑自行车、后来骑托车到县城找冯文修。两人坐下,国将烦心事一五一十说过,冯文修也一五一十予他排解。冯文修遇到烦心事,也开着一辆拉猪的三蹦蹦车,来家庄找国。两人说过一番话,心里皆松快许多。但五年后的冯文修,已不是五年前的冯文修;五年前冯文修的睛是清澈的,现在浑浊了;睛浑浊倒没啥,问题是冯文修染上了喝酒的病,一喝就醉;喝醉之后,和醒着是两个人;醒着通情达理,醉后六亲不认。一喝醉,还给人打电话。国与他说话,就不像五年前;说也说,但不敢,怕他酒醉之后说去。冯文修一来电话,他就害怕,怕他喝醉了,说个没完。

杜青海是国当兵时的战友,河北平山人。杜青海大名叫杜青海,小名叫布袋。杜青海常说,他的家乡在滹沱河畔。国当兵说是在酒泉,队驻扎的防地,从酒泉往北,还有一千多公里,四周是茫茫一片戈国和杜青海并不在一个连队。当兵两年还不认识。第三年队拉练的时候,一个师七八千人在戈滩上行军,晚上宿营在甘肃金塔县一个叫芨芨的集镇。一个集镇容不下七八千人,各团各营搭起帐篷,宿营在集镇周围。国在三团二营五连,半夜起来放哨,杜青海在八团七营十连,半夜也起来放哨,一个从东往西巡逻,一个从南往北巡逻,在芨芨镇的镇相遇,碰过令,为烟借一个火,两人认识了。两人背着枪,着烟,随便扯些闲话,一个是山西人,一个是河北人,并不是老乡,但说起话来,竟能说到一起,越说越有话说。国已在队待了两年,连队有一百多号人,天天在一起,低不见抬见,没上一个知心朋友;与杜青海只见一面,就能说得来,可见能否成为朋友,不在相的长短。一场话说下来,两人竟说到后半夜,说到黎明,直说到宿营地起起床号,千军万复活回来,东方涌血样的红霞。后来两人常说,两人成为朋友,也就是一袋烟的情。国虽然当的是汽车兵,但到了队,并没有开上汽车,在炊事班饭;杜青海虽然当的是步兵,但连队有一辆卡车,他倒在连队开汽车。国的连队距杜青海的连队有五十多里,中间隔一条河,又隔一座山;这河叫弱河,这山叫大红山,是祁连山的余脉。以后逢礼拜天,国就趟过弱河,爬过大红山,到八团七营十连看杜青海。国的连队得好,国在炊事班饭,便带龙给杜青海。国到后,杜青海假借去镇上拉货,将汽车开来,两人到戈滩上,边吃龙边兜风。戈滩四无人烟,吃罢龙,杜青海便教国开车。国虽无当上汽车兵,但几年兵当下来,却学会了开汽车。有时不是礼拜天,杜青海开汽车勤,也拐到三团二营五连来看国。国说:“不是礼拜天。别让连队知了。”

杜青海:

“我路上开得快,把时间省来了。”

杜青海个肤黝黑,但黑而不焦,油光光的;说话声音不,慢吞吞的;说着说着,还不好意思一笑,一嘴白牙。国从小说话有些,说一件事,不知从何下嘴;嘴下得不对,容易把一件事说成另一件事,或把一件事说成两件事,或把两件事说成一件事;杜青海虽然说话慢,但有条理,把一件事说完,再说另一件事;说一件事时,骨是骨,码放得整整齐齐。国在队遇到烦心事,这件事想不清楚,可行,不可行,拿不定主意,便把这件事攒下来;一个礼拜,总能攒几件烦心事;到了礼拜天,去找杜青海,两人在戈滩上,或开汽车,或坐在弱河边,国一件一件说来,杜青海一件件剥剔骨。帮国码放清楚。杜青海遇到烦心事,也说与国。国不会码放,只会说:“你说呢?”

杜青海只好自己码放。码放一节,又问国。国又说:“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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