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信主的人，共同念了几声“阿门”大家知这次念过“阿门”之后，延津的天主教就要树倒猢狲散，几个人倒哽哽咽咽地哭了。把老詹埋完，吴西突然想起一件事，老詹生前除了传教，就昕贾家庄瞎老贾弹的三弦；最后一次传教，还跟三弦有关；或者说，不是为了三弦，就没有这次传教，老詹也就被雨淋不着了；怎么在安葬老詹时，大家只顾念“阿门”和哭，没想到把贾家庄的瞎老贾叫来，给老詹弹上一曲儿呢？来吊丧的有十一个人，看来大家都没有把老詹的心事放到心上。但老詹已经埋了，再说这些有啥用呢？

大家埋过老詹之后，又回到破庙里；因老詹后没有亲人，竹业社掌柜老鲁替老詹东，从西关“老杨羊汤馆”叫了十一碗羊汤，一百一十个烧饼，大家蹲在破庙里，共同吃了一顿丧饭，算是划了个句号。老詹还留下一辆脚踏车，一是这脚踏车快散架了，值不了几个钱，二是卖葱的小赵，用这辆脚踏车载了老詹七八年，也是老鲁主，脚踏车归了小赵。吃过饭散伙的时候，吴西环顾四周，又想起以前跟老詹在这里学经的时候，老詹边讲经，鼻边吭吭着。众人走后，他又一个人待了片刻。这时突然从老詹草铺的草里，发现一卷纸。吴西拾起来看，原来是老詹新画的一幅教堂图纸。老詹年轻时，在意大利跟他舅学过建筑，现在一笔一划，画得工整，也标着尺寸。这是一座八层的哥特式教堂，中央穹隆。直径四十六米；穹离地，六十八米；钟塔一百六十米，塔上有座大钟，直径六米；教堂标明用大理石墙面，七十二扇窗，窗上的玻璃是彩绘的，门上竖一十字架，直云霄。不但教堂雄伟，教堂中的摆设，也画在一旁，件件。柜和桌，都标明用皂荚木，里外包着金。四周镶着金牙边；幔标明用山羊织；罩棚的盖用公羊和海狗；灯台用金，杈六个枝，每枝上有三个杯，形状如杏；圣坛也标明用皂荚木；圣牌用金，上刻着“归耶和华为圣”这时吴西才知，老詹虽然住在破庙里，心里还想着教堂；而且不是被几任县长占着的教堂，是一座更大的教堂。初看是一幅图纸，再看，图纸上的一切似都活了；教堂的七十二扇窗，一扇扇被推开；塔上那座大钟“哐当”“哐当”发震耳聋的轰鸣声。随着教堂窗被打开，吴西的心里，似也开了一扇窗。过去跟老詹学徒时，老詹夜里给吴西布，吴西一句也没听去；现在看到这幅教堂的图纸，吴西觉得老詹是世上最好的牧师。虽然他一辈在延津只发展了八个信徒，但信徒不在多，而在信；虽然这八个也未必信，但起码有一个是信的，那就是老詹。老詹传教虽无传给别人，但传给了他自己。老詹在时，吴西并不信主；现在老詹死了，吴西也不想信主，但老詹这个人，让他信了。吴西心里那亮，并不来自主，而来自老詹。

看过这教堂，又将图纸翻过来，发现图纸背面，还有五个字；从字迹看，也是老詹写的，蝇小楷，工工整整；这五个黑字是：恶的私语。吴西心里突然像被锥扎了一下，但疼痛之后，又不知这五个字指的是什么；仔细琢磨，好像跟教堂无关，跟万千不信主和老詹的人有关；又知老詹这一辈，不止是无奈，也是痛恨这些人的；正是因为痛恨，他才要建这么宏伟的教堂。老詹的这觉，倒和吴西心中从没想到的某觉，突然有些相通。吴西心中也常常痛恨。

吴西怀揣着老詹的图纸，回到吴家馒铺。半夜睡醒一觉，又拿来看。先看图纸背后的五个字，又看图纸正面的教堂。五个字似琢磨透了，接着又好像糊涂了；便放下这字，主要琢磨正面的教堂；对这教堂，倒越来越看些门。吴西早年在杨家庄时，曾用竹篾扎过玩意，如小虫小虾、小猫小狗；现在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想老詹的图纸，用竹篾扎起一座教堂。当然扎不起老詹在图纸上标的尺寸，只能扎个大模样。世上无人拿老詹的心思当回事，吴西这次准备拿老詹的教堂当回事；当回事不是为了纪念老詹，而是为了自个儿心里开的那扇窗。

十天之后，吴西开始动工。竹篾倒是不缺，老鲁的竹业社有的是残竹，到十字街卖过馒，回来路过老鲁的竹业社，顺便将残竹捡回来，就能破成竹篾，不用另钱。平日吴西须五更起床，面蒸馒；现在他二更起来，躲到柴草房，上灯，在灯下看着图纸，琢磨教堂。但扎一座八层的教堂，比扎小猫小狗费工费时多了。小猫小狗一顿饭工夫能扎两三个，现在连着扎了五天，连教堂的地基还没有搭来。费工费时不在扎本，关键是谋篇布局，要许多心思。有时看着图纸半天，下不了几篾。扎的时候不费工，想起来费工夫。剐下去几篾，五更叫了，又该面蒸馒了；吴西便放下教堂，跑到馒房，去面蒸馒。巧玲见他扎教堂，觉得好玩，有时半夜起来撒，竟跑到柴草房来看。夜里在家里扎竹篾，不同于元宵节舞社火；舞社火是在白天，耽误卖馒的生意；现在夜里早起，耽误的是他自己的瞌睡；看他每天早起扎竹篾，吴香香一开始倒没有他；有时觉得好奇，也从被窝里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