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三车上，刚把车毯盖好了，翠芝又向世钧："嗳呀，你给我跑一趟，在柜里第二个屉里有个粉镜，你给我拿来。不是那只大的──我要那个有麂的。"世钧："钥匙没有。"翠芝一言不发，从包里拿来给他。他也没说什么，下车去穿过园，上楼开柜把那只粉镜找了来，连钥匙一并给她。翠芝接过来收在包里，方："都是给你的，得人失魂落魄。"

他们到了袁家，客人早已都到齐了。男主人袁驷华，女主人屏妮袁，一齐迎上来和他们握手，那屏妮是他们这些熟人里面的"第一夫人"，可说是才貌双全，是个细个，细眉细粉白脂红的一张鹅脸，说话的咙非常尖细。不知为什么，说起英文来更比平时还要一个调门，完全像唱戏似的着假嗓。她莺声呖呖向世钧："好久不看见你啦。近来怎么样？忙吧？你打立奇吗？"世钧笑："打得不好。"屏妮笑："你一定是客气。可是打立奇倒是真要用脑…"她吃吃笑了起来，又续上一句，有些人简直就打不好。她一向认为世钧有低能。他跟她见了面从来没有什么话说。要说他这个人呢当然是个好人，不过就是庸庸碌碌，一特也没有，也没多大息，非但不会赚钱，连翠芝陪嫁的那些钱都贴家用快贴光了，她很替翠芝不平。

后来说话中间，屏妮又笑着说："翠芝福气真好，世钧脾气又好，人又老实，也不去玩。"她向那边努了努嘴，笑："像我们那个驷华，不知有多少。也是在外应酬太多，所以诱惑也就多了。你不要说，不常去是好些！"她那语气里面，对世钧这一类的规行矩步的丈夫倒有一鄙薄之意。她自己的丈夫喜在外面拈惹草，那是尽人皆知的。屏妮觉得她就是这一比不上翠芝。但是她是个最要的人，就使只有这一不如人，也不肯服输的。

今天客人并不多，刚刚一桌。屏妮有个小孩也跟他们一桌吃，还有小孩的保姆。小孩一定要有一个保姆，保姆之外或者还要个看护，给主人主母打针，这已经成为富贵人家的一风气，好象非这样就不够格似的。袁家这保姆就是个看护兼职，上上下下都称她杨小，但是恐怕年纪不轻了，长得又难看，不知被屏妮从哪里觅来的。要不是这样的人，在他们家也不长，男主人这样迷迷的。

世钧坐在一位李太太旁边，吃螃蟹，李太太郑重其事地介绍："这是澄湖的，他们前天特为叫人带来的。"世钧笑："这还是前天的？"李太太忙："呃！活的！湖养着的！一桶桶的草装着运来的。"世钧笑："可了不得，真费事。"这位李太他见过几面，实在跟她无话可说，只记得有人说她的丈夫是兰心香皂的老板，这皂到广告，因："我都不知，兰心香皂是你们李先生的？"李太太格格的笑了起来："他反正什么都搞。"随即掉过脸去和别人说话。

饭后打桥牌，世钧被拖局，翠芝不会打。但也过了午夜方散。两人坐三车回去，翠芝："刚才吃饭的时候李太太跟你说什么？"世钧茫然："李太太？没说什么。说螃蟹。"翠芝："不是，你说什么，她笑得那样？"世钧笑："哦，说皂。兰心香皂。有人说老李是老板。"翠芝："怪不得，我看她神气不对。兰心香皂新近了皂，老李捧的一个舞女绰号叫小妖，现在都叫她皂。"世钧笑："谁知他们这些事？"翠芝："你也是怎么想起来的，好好的说人家皂！"世钧："你吗老是听我跟人说话？下回你不用听。"翠芝："我是不放心，怕你说话得罪人。"世钧不禁想："从前曼桢还说我会说话，当然她的见解未见得靠得住，那是那时候跟我好。但是活到现在，又何至于叫人担心起来，怕我说错话？"好些年没想起曼桢了，这大概是因为叔惠回来了，联想到从前的事。

翠芝又："屏妮肤真好。"世钧："我是看不她有什么好看。"翠芝："我晓得你不喜她。反正是女人你都不喜。"

他对她的那些女朋友差不多个个都讨厌的，他似乎对任何女人都不兴趣，不能说他的情不专一。但是翠芝总觉得他对她也不过如此，所以她的结论是他这人天生的一温吞脾气。世钧自己也是这样想。但是他现在又想，也许他比他意想中较为情一些，要不然那时候怎么跟曼桢那么好？那样的恋大概一个人一辈只能有一回吧？也许一辈有一回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