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戈小而不称同志，可见是一个标准小资产阶级家，刘荃心里想。楼下的穿堂里放着一只旧式的衣帽架，两边的房门都开着，灯光来。有一间屋里开着无线电，是提琴独奏，那音乐很是凄凉宛转。

戈珊一听见志豪的屋里开着无线电，就知他算是负气，不在楼上等着她。那乐声越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越使她觉得讨厌。

到了楼上的房间里，戈珊把电灯一开，看着地板上的碎磁盘倒是都已经扫净了。她让刘荃坐下，把那本书找了来递给他。

“你先大略地看一遍吧，有什么疑问，可以现在就提来，大家研究研究。”

她掏香烟来敬了他一支，自己也上一支烟，向一张沙发椅上一坐，直溜下去，像是疲倦到极，两只手在袋里，两只平伸去，伸得老远。

那女佣忽然现在门，但并不是送茶来。她咳嗽了一声，说：“戈小，听电话。”

戈珊一看她那尴尬的脸，而且明明没有听见电话铃响咎，就猜着一定是志豪派了佣人来，借着听电话的名义把她叫到楼下去，好和她吵闹。她知他一定觉得很刺激，时间这样晚了，她还把男朋友往家里带，已经过了十二了，他的无线电也已经停止了。

当着刘荃，她自然不便说什么，只得站起来走了去，却随手把房门带上了，就在门外向李妈说；“不是谁，你去替我回掉他，就说我这会儿办公呢，叫他明天再打来。”

“我搞不清，您去跟少爷说一声吧，”那女佣嗫嚅着说：“是少爷叫您来──”

戈珊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告诉你人家这会儿忙着呢，还尽着啰唆！给我回掉他就是了。”

这两天天气炎，一关上了门，房间里就到闷，刘荃心里想她去的时候带上门，大概一定是他们的电话就装在二楼的过里，她不愿意让人家听见她说话。等到她来的时候，仍旧随手关门，他却并没有注意到，因为这时候另有更可注意的事发生。她一来就走到他旁边，在他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低下来看他那本书看到了什么地方。这本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她那件列宁服里面似乎没穿衬衫，又少扣了一只钮。从这角度过去，看得非常清楚那Ｖ字形的衣领里掩映着的两只白腻的圆球。那是光晒不到的地方，肤由微黄泛洁白，正像卷里托的雪糕球。刘荃当时仅只是到震动与恍憾，像一个小孩在橱窗里看见油糕，忽然发觉橱窗上并没有装玻璃，一伸手就可以拿到了。

他如果上赧然站起来就走，他觉得未免太稽了。而且他也像一切天真的人一样，有一好胜的心理，不愿意被人家知他的天真。他要装满不在乎的神气，仿佛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然后借一个借，很自然地站起来告辞。

戈珊仿佛嫌坐得不稳，伸一只手臂来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伸到刘荃前面来替他掀着书页。那本书渐渐地越写越不通了，莫名其妙，不知在说些什么？刘荃的肩背上仿佛烘烘地贴着两只灯泡。然后他忽然发现她掀书的那只手被他握住了。他听见她笑。她的笑声那样近，近得只是一阵的鼻息，然而那声音听上去又像是异常遥远，像是云里雾里隐隐听见一金属品的叮当。

她挣扎着不让他抚摸她的手臂，但是越是挣扎，接越多，他甚至于可以分明地觉到那两只，像柔的掀起的小嘴，钝钝地在他背上来去。

他突然阖起书站了起来说：“我得要走了。”

“为什么突然要走了？”她微笑着望着他，搭在沙发背上的一只手臂折过来，把香烟送到嘴里去了一，不经意地弹了弹上的烟灰。

“回去太晚了，宿舍叫不开门。”

他检刚才记的笔记，折叠起来夹在那本书里。有一张纸，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到台上去了，在铁阑脚下贴着。他走去拾。

戈珊把他的帽从桌上拿起来，在手指上呼呼地旋转着玩，也跟到台上来。刘荃伸手来接帽，她却把手一缩，藏在背后。他伸手来夺，她从这只手递到那只手。他抢帽的结果却是抱住了她，他自己不知抱得多么，只觉得在黑暗中她压在他膛上，使他不能呼，像一个绮丽而恐怖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