励刚从医院裹着了回来，一看见他就问他们的写字台到哪里去了。刘荃只约略地说了两句。他这地方是寸步留心的，话说多了要被称作“小广播”，要被检讨。

但是刚才听周玉宝赖秀英提到她们的丈夫过去的历史，不免引起了他的好奇心。谈话间就随问了一声：“赵楚同志和崔平同志是不是都曾经参加解放上海的战役？”

“是呀，他们都是团长，他们那两团人并肩作战，都是由虹桥路上海的。”张励虽然也是初来，他神通广大，已经把上司们的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那是因为他没事的时候常找着那炊事员孔同志情，孔同志看他是个党员份上，也很乐意和他聊天。孔同志是赵楚的老，所以源源本本把赵楚的全历史都讲给他听了。

“说起来真是可歌可泣，”张励四面张望了一下，很神秘地把椅向刘荃这边挪了挪。“像赵楚同志跟崔平同志、真够得上说是生死之了。在中学时代就是最要好的同学，一块儿考大学。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一块儿跑到延安去参加革命。在半路上崔平害痢疾，非常危险，幸亏赵楚日夜看护他，总算保全了命。到了延安，两人都了抗日大学。毕业以后，主席派他们俩化装穿过沦陷区，到江南参加新四军，在军队里政治工作。又遇到皖南事变，赵楚的上了一枪，没法逃走，崔平舍命忘生地去救他，两人一同被俘，囚在江西上饶。然后抗日战争发生了，大批的囚犯都得往里挪。半路上走到赤石，犯人暴动起来，赵楚受了伤，崔平背着他逃跑，从福建的赤石镇一直背到福建江西边境的武夷山。”

刘荃默默地听着。他所知的赵楚与崔平，已经是一副“革命老油”的姿态了，但是他也能够想象他们是两个情的青年的时候。

“在一九四七年的孟良崮战役里，”张励继续说着：“赵楚是华东野战军里的一个营长，崔平是他那一营里的政治指导员。崔平在火线上受了伤，赵楚又冒了生命的危险爬上去，把他救了回来。一九四九年解放上海的时候，他们一人带了一团兵由虹桥路上海，赵楚受了重伤，又是崔平舍命忘生救了他的命。”

刘荃不由得为这故事所动了。无论如何，这两个人是为了一理想过血的，而他们的友情是这样真挚。这两个人的妻彼此嫉恨，也是人情之常吧，因为她们的丈夫屡次为了救朋友，差一牺牲了自己的命，妻的对这样的朋友当然没有好。

她们只是极普通的女人，刘荃心里想。他最初见到她们的时候，的确是觉得惊异而且起反，因为她们为『革命』，而竟是这样世俗、贪婪、脑简单。现在也看惯了。她们是明的主妇，不过因为当的永远是东调西调，环境太不安定，所以她们是一犷悍的游牧民族的主妇…

“真是伟大的友谊。”张励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秘密的说：“甚至于同一个女人，也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友谊。”然后他连忙解释：“当然这也是因为一个革命工作的人。工作的情比情更──”

“那女人是谁，是周玉宝吗？”刘荃有好奇地问。

张励一句话说了一半，被打断了，略有不兴，微微摇了摇。

“难是赖秀英？”也许那时候他们是在一个极荒凉的，女人非常稀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