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不能够说真心话，因为组织上随时可以拆阅一切信件。不但信里不能发牢，信写得太勤或是太像情书也要害他挨批评的。其实他自己写给她的信也是一样！永远是愉快积极而空的。但是每次收到她的信，总是到不满。这样的信，使人越看越觉得渺茫起来，仿佛渐渐地不认识她了。

也甚至于现在已经有人对她加以压力，要她嫁给一个有地位的。如果有这样的事情，他知她的信里也决不会透的。当然这一类的话也在不能说之列。同时，她一定也不愿意让他到烦恼。但是因为他知是这样，反而使他一直烦恼着。

被派到上海来搞抗援朝工作，也许他应当觉得他是有前途的，被重视的。张励大概也曾经这样想过。如果他们当时曾经被“冲昏了脑”，来到这里不久，他就清醒了过来，到自的渺小了。现在全国的宣传员的队伍有一百五十万之多。单说在这机关里，就不知有多少人压在他们上，一个个都是汗功劳的。他们在这里的地位还抵不上从前衙门里的一个师爷。

隔房间里忽然地板上咕咚咕咚，发沉重的响声，震得他们这边桌上的茶杯都在碟里霍霍响着。是隔办公室里的一个职员因天气太冷，在那里蹦着取。

窗外的天空是纯净的一的浅灰。外面园里，竹篱笆圈着一块棕黄的草地，红灰三角形的石砌的一条小路穿过草坪，一块块石因为天气，颜浅不匀。在那寒的下午，房间里的空气像一缸冷一样，坐久了使人觉得混盐卤滴，如同吃店里挂着的一只卤鸭。刘荃与张励每人在棉制服里穿著两夏季制服，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上，还是冷得受不住。张励找了废纸，在铜火盆里燃烧着取，然后索把整卷的朱丝栏信笺稿纸都加上去。办公室里别的没有，纸张是丰富的。他们这边屋里分到这么一只火盆，大概也还是沾了周玉宝的光，因为她是照顾的。

听说这座房本来是一个阔人的住宅，沦陷时期被日本人占用了，胜利后也就糊里胡涂当作敌产接收了下来，解放后又被共产党接收了去，所以饱经沧桑。像楼下这间办公室，就破坏得相当厉害，白粉的天板上有一块块煤烟熏的黑渍，是烧饭的煤球炉熏的。地板上也是斑斑，都是香烟的焦痕。那粉蓝糊纸上也抹着一条条臭虫血，又有没撕净的白纸标语。刘荃瑟缩地向着火，忽然想起黄仲则的两句诗：“易主楼台常似梦，依人心事总如灰。”以前在学校里读到，倒也觉得平常，这时候却颠来倒去放在心里回味着，觉得和自己的心境非常接近。

怎么会忽然耽溺在旧诗的趣味里，真是没有息，他想。但是也许并不算没息，现在从主席到陈毅，不都是喜诗填词吗？动不动就要横菜赋诗一番。似乎中共的儒将特别多，就连这里的赵楚崔平两位同志，不也是知识分的军官吗？──他们并没有作了歪诗送到报上去发表，刘荃认为这也是他们的好。但是也说不定是因为他们只到团长的地位，官还不够大。

他看到赵楚与周玉宝的家生活，不免有时候想象着，不知他自己和黄绢有没有这样的一天。他现在虽然消极得厉害，总仍觉得和黄绢如果在赵周的地位里，多少总可以一有益的事，因为现在本不是“法治”而是“人治”，有许多措施完全是由个别决定的。

当然一方面仍旧不免要造谣、说谎，他现在的这一类的工作。但是至少晚上回到家里来，有黄绢在那里，在他们两人之间，不必说违心的话，不会觉得是非黑白完全没有标准，使一个人的理完全失去凭依，而至于疯狂。

要是有一天能够和她在一起，也像赵楚与周玉宝一样，有孩，有一个狼的小家，也就到满足了。然而这是一个疲倦的中年人的愿望，在一个年轻人，这是神上的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