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去的时候，她站在书桌旁边监视着，像一只狗看守着它新生的小狗。

他回到楼下的办公室里，把笔砚搬过来，又来描他的照片。但是劝杂人员又来叫他了。

“周同志叫你上去一趟。”

刘奎只得又搁下笔来，把照片收到屉里，打算把屉锁上。但是这屉并没有装锁。他想了一想，结果捻开台灯，把照片上的墨渍在灯上烘了，用一张纸包起来，揣在衣袋里随带着，这总万无一失了。

玉宝在她的房间里不耐烦地走来走去等着他。

“刚才你问那张书桌是怎么回事？”她说。一定是那保姆报告给听了。“搬到赖同志屋的那张书桌是你的？”

“是的，给换了一张小的。”

“吗？”玉宝愤怒起来。“你上给换回来！去叫两个通讯员来帮着你搬！”

“我认为…还是先将就着用着吧。”刘奎觉得很为难。“现在那一张，小是小一，也还可以对付，就是屉上要个锁，为了保密──”

“什么锁，那么张破桌！楼底下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万一有国际友人来参观，太不象样了！你上去把那一张给我搬回来！”

“赖同志一定不让搬的，刚才我去问了一声，已经不兴了，”刘奎只得说了来。

“你这话奇怪不奇怪，凭什度自己屋里的东西让人家拿去了，还一声都不敢吭气？”玉宝瞪着向他嚷了起来：“青天白日的，有本事就把人家的东西往自己屋里搬！成天只听见他们嚷嚷，说现在机关里『正规化』，『正规化』，不能再那么『游击作风』了，这又是什么作风？──成了盗？也不是什么游击队！”

她立着刘荃去和赖秀英涉。刘荃在革命队伍里混了这些时候，人情世故已经懂得了不少。他知赖秀英这样的人决不能得罪，但是上司太太还更不能得罪。他终于无可奈何地向赖秀英的办公室走去。

房门仍旧大开着，迎面正看见秀英坐在书桌前面，低着在那里办公，也不知是记账。她的短而直的发斜披在脸上，她把一绺发梢放在嘴角咀嚼着，像十九世纪的欧洲男咀嚼他们菱角须的梢。

刘荃在门上敲了敲，引起她的注意。“赖同志，”他着说：“关于这张书桌──”

赖秀英万万没有想到，刚刚才把他吓回去了，他倒又来了。

“怎么着？”她大声说：“是我叫搬上来的──你打算怎么着？东西也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公家的东西！我是不像有些人那么浅，什么都霸着往自己屋里搂──什么钢琴呀，冰箱呀，沙发呀…你瞧瞧我们这沙发，弹簧都塌了！分给我们的汽车也是旧的，好汽车不到我们坐！我是一声也没──我才不那么小气！可是你不声，真就当你是好欺负的！”

她越说越火上来，翻向书桌上一坐，弯着腰把桌拍得山响。“有威风别在我跟前使！什么东西！解放上海的时候要不是我们崔同志救了她男人一条命，她还有今天这一天呀？就凭她那块料，要是没有她男人她也当上了副主任，我把我这『赖』字倒过来写！”

刘荃走去，周玉宝早已抱着孩站在她房门等着。

“在那儿嚷什么？”她皱着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