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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9/10)

向前说:“妈的,快浇,给她脸上浇。”

搬起地下的桶,把桶底一掀,剩下的统统泼在她脸上了。

汪了一地的。那倒挂着油腻的发梢上,一滴滴的往下滴

“嗳哟!嗳哟!”渐渐又恢复了她那叹息似的,只有的气没有的气,睛微微张开一线。在那亮晶晶淋淋的脸上,只有睛没有光。

“快坦白!不然老又来!──妈的,没有了?”

恰巧有个小学生从课堂里溜了来,也挤在人里张望着。这人就叫着苍他的名字:“嗳,耿小三,去打桶来!”

那孩害怕,一抹跑了。

“小狗”那人骂了一声。

“我去我去。”另一个人提起了桶走下台阶。

“嗳哟!嗳哟!”那妇人一面着,脸却渐渐转成灰暗而平和。又有两只苍蝇飞了来叮在她鼻上那块脓血上。她额上的汗珠晶莹地突来。很大的一颗颗。苍蝇也是晶莹地叮在那莫,一动也不动。

刘荃两只手袋里,不知不觉地一直握了拳,手臂由张而到酸痛。他想换一个姿势,但是胳膊已经麻了,动弹不得。只能让手指在上爬着,一袋里爬了来。

“怎么还不来,我瞧瞧去,”那积极分不耐烦地说。他走下台阶。那小学生并没有舍得去远,还蹲在院里玩,把墙的一块大石掀起一两寸,在石底下捉蟋蟀。那积极分忽然一个转念,便三脚两步走了过去,弯下腰去搬那块石。把那孩又吓跑了。

“妈的,今天他一个痛快!”那人端着那块长满了青苔的石,走上台阶,砰的一声,就丢到那妇女下挂着的桶里去,四溅。大家不由得哗然叫喊起来,在混中也听不见那女人的一声锐叫。

随即来了一阵寂静,在那寂静中可以听到一奇异的轻柔而又沉重的声音,像是鸭蹼踏在浅里,泊泊作声。那被撕裂的依旧悬挂在那里,却下一滩的鲜血,在地下那潭里缓缓漾开来,渐渐溶化在中。

那只吊桶还在空中滴溜溜转。女人的也跟着微微动,却像是完全漠不关心的样,变得超然起来。一颗倒挂下来,微风拨动着她那垢腻的发丝。

“妈的,太便宜了她!来,把她解下来,抬去!”只有李向前一个人还很镇静。

积极分与佃们七手八脚拥上来解绳。刘荃注意到黄绢的脸非常苍白,用失神的睛四面望着,仅是在找他,他很快地走上去,从后面握住她的一只肘弯。

“来,我们快去,去看他们怎么对付韩廷榜。也不能饶了他!”

她木然地跟着他走了去,过了两重院落,了小学校。刘荃也并没有想好到哪里去,只是想逃走,逃到无人的地方去,稍微镇定一下之后再回来。他们穿过了大路,走到野地里。外面的光这样的明亮,使他们觉得很诧异。那光虽然温,一阵秋风来,却又寒浸浸的。太快下去了,乌雀都忙碌起来,到听见它们唧唧喳喳叫着。那苍黄的田野一直伸展到天尽,看着自然使人心里一宽。

黄绢突然扯了扯他的手臂。“你看那是什么,”她轻声说。

那田野里有一辆骡车纵横奔驰着,来往地绕圈,仿佛没有一定的目的。在他们这样不懂农务的人看来,也不知这是什么工作,只觉得很奇异,看它常拣田地里锯断的树桩上驰过。远远地也有些人站在田径上观看,并且-喊着,也不知喊些什么。

那车后面拖着一个东西,刘荃起初以为犁耙,原来是一个灰黑的长长包裹。他这一连串的发现,非常迅速地一个接着一个。车后面是拖着一个人。听说有一“辗地”的刑罚,原来就是这样。这人一定就是韩廷榜了。

刘荃与黄绢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骡车横冲直撞,就像是一辆机件坏了的汽车,仿佛随时都可以疯狂地冲到他们上来。

黄绢突然转过去,拉着他就走。她的手指一都是叉叉的,又又冷。

本来大概不会注意到,现在他们看见地上有一棵树桩,那砍断了的糙的平面上钩着一些灰黑的破布条。显然是韩廷榜衣服上扯下来的。那布条上又粘着些灰白的东西,不成片又不成缕,大概是肤。

又有一棵树桩上挂着一搭粘腻的红鲜鲜的东西,像是扯烂的

他们很快地走着,走到那土圩那里,顺着那土墙转了个弯,又走了一截路。然后他们停了下来,把背脊贴在墙上。心里也不知是什么觉,就像整个的人里面都掏空了似的。

那斜正是迎面照过来,惨红的光照在那黄土墙上,说不来的一惨淡。

他们靠在墙上一动也不动。然后刘荃忽然发觉他们还握看手。他把她的手拖了过来,但是她仿佛觉都不觉得,半晌,才别过来望着他。

刘荃突然拥抱着她。她把脸埋在他前,他便用力把她的脸揿没在他上。他地抱着她不要留一空隙,要把四周那可怕的世界完全排挤去,关在外面。

“黄绢,”他轻声说。

然后他又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她不动,也不作声。然后她突然抬起来向他望了望,随即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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