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荃说。

她把那对折着的信纸打开来看了看。他看见那张纸上只写着寥寥两行字，而且笔划似乎非常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中写的。难她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要他知她的地址？

她蘸了一茶把信封粘上了，又很小心地揭下旧信封上的邮票，贴在窗棂上晾着。

以后她服从分，也不知会分到什么地方去。

“大概写信给你，寄到你家里去总可以转给你的，”他突然说。

“总收得到的，”她说。她把旧信封团成一团，替他揩着桌上汪着的，又把他那一包牙粉与皂挪了挪地方。“这是你今天在城里买的？我倒忘了托你带块皂来。”

“其实这些我都用不着了，你留着用，好不好？早知要走，我也不用买了。”

她拿起那包牙粉来，把那绿绿的纸袋的上端折一折，再折一折；一直卷到无可再卷为止。那纸袋上印着一只彩蝴蝶，虽然画得很俗气，在这烛光中和她的面容掩映着，却显得十分艳丽。

外面一阵杂的脚步声，来了几个工作队负，都在嚷着：“老韩呢？老韩！快开饭，吃了饭还要开会去！”

“开什么会？”

“今天晚上要开农会。大概因为张同志要走了，有许多事情都要提前理。”

“喂，刘荃，你们几时走？调到哪儿去？”大家围着他纷纷发问。

“我去吃饭去了，”黄娟说，一面就拿着那包牙粉与皂匆匆走了。

那天晚上开会，是为了斗争果实呈报乡政府的事。事情的内容相当复杂，就连当其境的工作队员们也都摸不大清楚。主要是为了韩廷榜家里抄的一夹墙粮。韩家有一个长工廖永锁，到工作队去告密，说他家有一堵墙是空心的，里面储藏着粮。一抄，果然抄许多米面杂粮。这两天与工作队正忙着准备分地工作，把全村的人重新划了一下等级。这长工廖永锁是个赤贫，照理比普通的贫农应当晋一级，告密又应当晋一级，至少应当和军属一样，列为特等，多分些给他。李向前却因为有一年新年里赌钱的时候，和廖永锁拌过嘴，不免记了仇，就说他平日不积极，不大去开会。又说他虽然是赤贫，不是“正派赤贫”结果只勉算了个贫农，并没有晋级。

抄来的一夹墙粮，张励主张立刻算到“果实账”里，呈报乡政府。李向前却延挨着不肯报上去，推说是群众的意见，串两个积极分带着起哄，一定要留下来大家均分。只要一声说分，分多分少，还不是由他支，而且这些积极分，也得稍微给他们甜尝尝，也就堵住了嘴，等到分地的时候，纵然让们占尽了便宜，也不怕他们捣了。

张励也猜到他是这个打算，然而也并不去穿他。那天从县里回来，知自己上就要调走了，就用快刀斩麻的手段，立即召开会议，在会上说“我们群众ぷ鞯摹５谝灰有辨别力，要仔细分辨群众中间来的各各样的声音。这次说要把没收的粮隐瞒不报，我看并不是真正的群众的意见，而是一两个坏分利用群众的落后思想在捣。我们得要查这意见的来源，对群众揭发他们。？br>李向前听他话中有话，简直就是针对着自己的一恫吓，心里却也有些胆寒，立刻就决定牺牲那两个积极分，把他们指为“坏分”

这一天晚上开农会，张励一方面指了隐瞒不报是不正确的，同时极力为群众开脱，一咬定这不是他们的本意，都是几个坏分在中间作祟。李向前也十分卖力，帮助他彻底查究，查了那两个煽动群众的坏分。那两个被利用的积极分正是有难分，倘然咬李向前来，土改工作队走了之后须要防他报复，只有低认罪的一个办法。群众自然更不敢说什么，一致通过一项决议，将坏分罚，捆起来打一顿。

这一件事是张励急于在他离开之前办妥的。李向前却另有一宗事，急于要在张励离开之前了结它。就是那地主韩廷榜，一直扣押在小学校后，把他当作一块，等着他的丈人汇钱来赎取他的命。但是讨价还价，距离太远，最初也曾经陆续汇了一钱来，再写信去，也就没有回音了。老是把韩廷榜夫妇押在那里，也不是事，迟早得要解决了他们。但是李向前下手之前不免有一些顾虑。他是个伶俐人，一向知政府每次发起一个运动，在事前尽一味鼓励们“放手去”，但是一看到群众的反抗情绪涨，上就来一个“纠偏”，又叫“煮夹生饭，吃回草，”补救过去的错误。但是杀死的人没法叫他再活，充了公的财也决不肯再吐来。唯一的补救方法是惩罚，牺牲一两个下级来收买人心。这次土改，把那一批富农中农提升为地主，送县枪决，李向前并不负责，反正有张励在这里主。所以要置韩廷榜夫妇，最好也要趁张励在这里的时候，万一了，可以往他上一推。

李向前自己不面，偷偷地去找韩廷榜的几个佃，叫他们鼓噪着闹到监牢里去，就说是别的地主都已经枪毙了，单单便宜了一个韩廷榜，于心不甘。上次李向前串那几个积极分说话，后来又罚他们，村里的人谁不知，但是韩廷榜这几个佃。自从看着唐占魁他们被枪毙，已经把胆吓破了，哪里还敢倔，自然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怎说怎好。

就在次日午后，张励正在小学校教务室里检阅斗争果实账，忽然听见后嚷成一片。

“妈的，太便宜了那狗的！”

“人家都报了仇了，单单不让咱们报仇！”

“把那王八提来，好好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