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吧。”

“不用了，一会儿回去再吃吧。是个啃窝窝的命，没福气吃炸酱面。”

张励这时候敷衍他还来不及，也绝对没想到求疵，怪他吃不惯苍蝇。

饭后，他们就动回村上来。到了韩家坨，太已经偏西了。这一天恰巧是“分浮财”的日，预先把地主家里的一切家俱与日用品都集中起来，陆续搬运到韩廷榜的院里，因为他家地方比较宽敞。张励一回到村上，也顾不得休息，就赶到韩廷榜的院里去看。工作队员们也都跟了去。

一了那院，只看见闹轰轰的，像拍卖行一样，又像土产展览会，黑压压地堆满了桌椅、坛罐、木桶木盆、被窝、扫帚、砧板、箩筐、蓝布沿边黑布沿边的炕席。许多人挤来挤去，男女工作队员都在忙着对条、发货、盖章。来本打算签着什么是什么，但是李向前说：“着的不一定是本人所需要的，应当『缺什么补什么。』”因此又订几步手续，每一自己填写一张“需要单”，通过小组的公议，决定分某一件东西给他，发下一张条，凭条领东西。这样，就仍旧在少数的纵下。也有人背后抱怨，说：“早知这样，咱还是签，还是签公平。”但是也不过是一两个人悄悄地说着。大家都说：“能白拿一东西，也就不错了。就算是拣剩下来的，谁叫人家是呢！”

刘荃老远就看见黄绢站在那里分发货，民兵队长夏逢分到一条绿地小白布面棉被，嫌太旧了要换一条，要自己挑，正和她争论得面红耳赤。刘荃急于要告诉她他就要走了。但是站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有机会说话。

旁边有一个农民分到了一只旧自鸣钟，仿黑大理石的座，长针已经断了，只剩一只短针。他捧在手里只是摇，带着一讽刺的笑容。庄稼人一向是看不起这一类的浮华的东西。也许是由于一复杂的自卑与自卫心理，使他装这轻藐嘲笑的态度。

他们最羡慕的还是那些犁耙、锅镬、大缸。刘荃看见孙全贵喜孜孜地带了一条扁担来，抬走他份下的一只缸。那棕黄的大缸，看着很熟，边上的釉缺掉一块，刘荃认得那是唐占魁家里那只缸。看着孙全贵蹲在地下，用麻绳把缸捆起来，左一右一捆着。他不由得想起那时候二妞在缸里照看自己的影，一朵粉红的落到面上的情景。又想起唐占魁从田上回来从缸里舀一瓢来，嘴里着一到手上，搓洗着双手。唐占魁到哪里去了？他的缸现在也被人搬走了。想到这里，刘荃突然觉得一切的理论都变成了空言，前明摆着的事实，这只是杀人越货。

他惘惘地在人丛中走着。大概也是因为心里觉得难受，特别容易到疲乏，今天路也实在是走多了，周酸痛，就像被打伤了一样。他想回到小学校去躺一会。

他从韩廷榜的院里来，这条街上就是韩家一家是个砖房，其余都是些土房。转一个弯，就看得见唐占魁的家。他记得听见说，唐家的房虽然分派给别人了，仍旧给二妞母女留下了一间柴房，让她们住在那里。上次二妞被那民兵打伤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他当然不便去探望她们。是地主的家属，应当划清界限。

他走过他们门，那两扇旧黑漆板门大敞着，可以看见里面院里新砌上了一个土灶，又有一个陌生的老妇人坐在那土台阶上针线。显然已经有一份新的人家搬来了。那瓜棚底下又有两个陌生的小孩，赤着，满黑泥，一个孩把另一个抱了起来，让他伸了手臂摘瓜吃。刘荃看见了，又想起他第一天到唐家来，看见二妞在这瓜棚下刨土的情形。他突然觉得他非去看看她不可，它什么界限不界限。不知她受了伤究竟怎样了。然而立刻又一转念，你假慈悲些什么，你刚杀死了她父亲。──因为他心底里确实相信他打死的那人就是唐占魁，虽然对自己一适抵赖着。

一想到这里，他了一冷汗，急急地走了过去，唯恐碰见二妞。

回到小学校里，那教务室里现在横七竖八搭满了床铺，他就在自己床上倒躺了下来。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大家都在合作社算账。

天还没黑，房间里先已经黑了下来，倒显得外面的天明亮起来了。他张着睛望看那污黄的窗纸渐渐变成苍白。窗上现一个人影，走了过去。

然后就有一个人站在门。虽然背看光，面目模糊看不清楚，也可以知是黄绢。刘荃急忙坐起来。

“回来了？”她微笑着说。

他笑着站起来让坐。

“我听见他们说你就要走了，我想托你寄封信回去。”她把一只信封递到他手里。

信封上写着“北京前门石井胡同四十三号黄太太收”

“这是你家里么？”他说。

她笑着了。

他依旧把信封拿在手里看着。“以后我可以写信给你么？”

“当然可以，有空你来玩。”

“我不回北京去了，现在直接到上海去。”

“到上海去？”她吃了一惊。

“去搞抗援朝工作。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

黄绢默然了。刘荃从一张床铺上跨了过去，到桌旁边，端起那黄藤渥着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喝茶，”他说。

黄绢倚着桌站看，只把那桌上的屉拉来又关上，拉来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