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落到他脚边的发渣里。一切都是这样悠闲，然而在唐占魁，这已经是最后的一小时了。他这样想着，心里有一说不来的觉，只觉得这理发匠的剪刀挨在上，寒冷异常。

剃完了，他和其它的两个队员缓缓地走到县公安局去找张励，张励也正在那里派人来找他们，似乎很张，一看见他们就迎上来嚷着：“刘荃同志呢？嗳，刘同志，有任务来了！北京有信来，叫我们两个人提前回去，有新的工作任务。”

刘荃听了，觉得非常意外。这消息显然也完全于张励意料之外，组织上竟把刘荃和他自己相提并论，似乎相当重视，或者刘荃是有背景的也说不定。这样看来，以前倒是小觑了他，对他摆老的架，不免有开罪他的地方，须要好好地和他拉拢才对。因此立刻对刘荃亲异常，借故把其它两个工作队员支开了，把北京的来信给他看，上面写的是叫他们尽速了结这里的任务，立即动南下，到上海向抗援朝总会华东分会报到。

“好久没有看见报纸了，”张励说：“刚才我在这儿借了份报纸来看，现在正在那里搞这抗援朝运动，声势浩大得很。”

他又把那张旧报纸找来给刘荃看，报上列有“各民主党派联合宣言”上面说：“帝国主义者在今年六月二十五日发动侵朝战争，他们的谋绝对不止于摧毁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他们要并吞朝鲜，他们要侵略中国，他们要统治亚洲，他们要征服全世界。…谁也知，朝鲜是一个较小的国家，但其战略地位则极重要。帝国主义者侵略朝鲜的目的，主要地不是为了朝鲜本，而是为了要侵略中国，如像日本帝国主义者过去所的那样。…全国人民现已广泛地烈地要求用志愿的行动为着抗援朝保家卫国的神圣任务而奋斗。…”

刘荃在那里看报，张励又把手臂圈在他肩上，悄悄地和他说了两句己话：“今天我们早一回去，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解决。比较重要一的事，最好在这一两天内结束了它。拖着不理，会问题的，你说是不是？这些村担当不了的。”

刘荃只是漫应着。他心里很。听到这消息之后的第一个想，就是他上要离开北方了。本来以为回北京以后总可以去找黄绢，常常去看她，想不到竟会岔这样的事来。难和她就这样匆匆地遇见了又分手，白遇见了一场？

公安局里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动。

“到时候了！快去吧！”同来的两个工作队员奔来招呼他们。

县里的民兵把犯人们从监里提来，参观行列的各村镇的与民兵都拥在后面，跟着他们了城。十几个犯人，脚踝上系的绳一个连着一个，那麻绳缓缓地在地下拖着，光中淡淡的人影也在地下拖着，一个接着一个。

犯人都疲乏地垂着，使他们衣领背后看的白纸标更加地戳来。刘荃找到了那写着“封建地主唐占魁”的纸标。远远地望过去，看见唐占魁只穿著一件撕破了的白布短衫，一阵阵的秋风上来，他似乎颤抖得很厉害。在现在这时候，连颤抖也是甜的吧？因为这还活着。但是刘荃怀疑他这时候心里还有什么觉，也不忍去猜想。

看闹的人不多，都远远地在后面跟随着，了城门。就在城墙外面，有一块空地。民兵领队的向犯人喊了声“站住！”然后“向右转！”犯人由纵队变成横排，面对着郊外，那广阔的黄原野，边缘上起伏着淡青的远山。

民兵也排成一排，站在他们后面，端起枪来对准了他们的背脊，防备有人逃跑。

“跪下！”领队的又喊了一声。

犯人有的比较神经麻木，动作迟缓些。但是陆续地也都跪下了。

民兵开始向后退，齐整的步伐“嗒嗒嗒嗒”响着。领队的吆喝着“一、二、三、四…”数到“十，”一齐站住了，跪下一条，再端起枪来瞄准。

“砰！”十几杆枪一齐响。虽然这旷野的地方不聚气，声音并不十分大，已经把树上的鸟都惊飞起来，翅膀拍拍地响成一片，那紫灰的城楼上也飞起无数的鸟雀。

然后突然又起了一阵意想不到的尖锐颤抖的声狼。扑倒在地下的一排囚犯，多数还一声声地叫唤，不住地挣扎着，咬啮着那染红了的荒草。

“再放一枪！好好的瞄准！”民兵队长涨红了脸叫喊着。

但是那些民兵不争气，都吓怔住了，一动也不动。现在击的目标不是一排驯服的背脊了，而是一些不守规则的疯狂地蠕动着的。

痉挛的手臂把地下的草一棵棵都了起来。那似人非人，似哭非哭的呜呜声继续在空中颤抖着。

突然张励从人丛里了来，手枪走上前去，俯把枪凑到那些扭动着的上，一枪一个，接连打死了好几个。然后他掉过来走到刘荃边，把那呼呼的手枪向他手里一，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来！看你的！那边还有一个，你来解决了他！”

刘荃机械地握住了那把手枪，走上前去。

幸而那人是面朝下躺在那里，他想。上穿的是白布小褂，但是穿白布小褂的也不止唐占魁一个。衣领里着的白纸标只反面，也看不名字。

一枪放去，那狭窄的震颤了一下，十只手指更地挖到泥土里去。刘荃来不及等着看他是否从此就不动了。接连又是砰砰两枪。他非常害怕那人会在痛苦搐中翻过来，让他看见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