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所答非所问，但我想老师能明白，那是在告诉他，无论吃的是什么，也吃没了，没他的份了。就这样。

5

上午第四节课，我更加不敢专心听讲。盯着先生青白的脸，鼻，手诸多零碎，怕想到王致和的臭豆腐、天源酱瓜、白云猪手之类缺少足够敬意的东西。重校的学生有如此吝啬地主雇用的长工，要的活比普通校多得多，活多难免晚睡，晚睡难免迟起，迟起难免来不及吃早饭，不吃早饭第四节课难免肚饿。况且化学老师在文科班上课，又多半会变成天津卫的特产——“狗不理”不招人待见。考是学生的老，也是先生的老，是我们大家的老。考规定的必考科目，就好象老给你明媒正娶的大妇，不你喜也罢，不喜也罢。于是副科就成了小妾，多顾了她，人们嘴上说不什么，但心里总会觉着你品行不端，不务正业。可天底下有一人，过去有，现在有，将来也一定会有。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他们是天生的贱骨，包括我。于是我们偏喜不应该喜的化学课。

小时候，老师竭尽气力让我知，我学习是为了党，是为了国家，是为了长大了有钱，可是我从来不懂。心里认定，我学习就是为了老师。

如果一位老师无意间对我笑笑，上课前随手拍拍我的，我就会兴奋半天，心里对自己说：“这个老师喜我。”于是，上他的课就特别认真。

别科的功课可以不，甚至球也可以不踢，但他这门课的作业是一定要的，否则就是对不起朋友。大了，明白了学习是为了自己，但也是为自己兴、为自己喜。

化学老师姓李，长得实在招人喜，大棉鞋，厚镜，弹形的脑袋，上方下尖。牙齿错落有致，暗合古诗的特——空灵，特别是有一颗门牙只剩了半颗，让人觉得他总是在笑。“一旋横，二旋拧，三旋打架不要命。”李老先生上一正一反，两个旋，中间一撮发被拧起，象野蛮人酋长的翎。背略驼，脚稍跛，走路的时候东一西一，总不走直线，总不走正路，挑的发也随着一颤一摇。就是普普通通的近视镜，李老先生的也与众不同，两只睛，一只度近视，一只怕光，大概象硝酸一样见光分解。所以两枚镜片，一黑一白。严肃的时候，是西西里的海盗。更多不严肃的时候，是抱着晶球的格格巫。不老实地对你一笑，让你觉着他脑里一定想着格格巫的那句名言：“我只不过想为世上多一件坏事罢了。”

他老先生上课从不带书本，而是抱来一大堆试、烧杯，和其它一些他自制的歪脖实的玻璃容。里面盛着绿绿，莫名其妙的。

不仅如此，而且力行，模拟布朗运动，会起昨天刚从老伴那里学来的Disco，农村的同学讲，李先生要是谋第二职业，到他们屯去当神汉，一定能赚大钱。讲NaCl晶格的时候，会给你追述自己年轻时的好：“我很喜看女人的衣服，而且总想知一共有几朵，慢慢发现，不图案多复杂，总是由几图形构成的。那图形就如同晶格，抓住它，整个晶就有了。”我很想知，被盯的女人，间或回，是不是也喜看他。不过有一能肯定，不论喜与否，都会非常有趣的。

今天，他抱来一个小绿漆桶，从里面取一小匙象果珍一样的黄粉末，撒在一团白棉上。再从讲台桌底下抄一长长的玻璃，对准棉团：

“你们看——”

他鼓起帮，对准玻璃的细嘴，一。那团棉上先是一白烟，随之红火苗突然窜起，少顷，只剩下一小撮黑烬。“怎么样？”

“咦？”学生表示惊疑。

“哦？”李老先生表示反问。

“再来一个。”学生鼓起掌来。

这时，我听见很响的敲门声，这一定是“叶胡”之中的一个。他们常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走来走去，镇压异常。我不明白，为什么学生一开心，他们就会生气。

李老先生把门拉开一条掌宽的，自己不想去，看样也不想让“叶胡”之类来。就这样涉几句“叶胡”见是李老先生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说几遍：“注意一”也就去了，象是疯人院里长了的护士。

“我们继续讲，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个现象？”

班上稍稍安静了些，脸薄的学生低下去，欣赏鞋帮上的泥。胆大的瞪着老师，等着他一叫自己，如同谢绝女主人向自己盘里添菜一样，微笑着摇。反正这是副业，他们没有理由羞愧，就象吃瓜不吃一样，完全不必难过。

“秋。”

“黄粉末是过氧化钠，您呼的二氧化碳和其反应，生成氧气，并且放大量的。易燃——棉，在和助燃的氧气存在的条件下，就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