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像随便讲给朋友听，所以我这些年后还记得。《广陵》我没看完，那时候也就看不去，因为刻划得太穷凶极恶，不知是否还是前一个时期的影响，又"三底门答尔"，近于稍后的"社会言情小说"，承上启下，仿佛不能算正宗社会小说。

这些书除了《广陵》都是我父亲买的，他续娶前后洗手不看了，我住校回来，已经一本都没有，所以十二三岁以后就没再看见过，当然只有片断的印象。后来到书摊上去找，早已绝迹。张恨列"社会言情小说"项下，质不同。他的《明外史》是社会小说，与毕倚虹的《人间地狱》有些地方相近，自传分仿佛是《人间地狱》写得好些，两人的恋对象秋波梨云也很相像。《人间地狱》就绝版了。写留学生的《留东外史》远不及《海外缤纷录》，《留东外史》倒还有。

社会言情小说格调较低，因为故事集中，又是长篇，光靠一事实不够用，不得不用创作来补足。一创作就容易"三底门答尔"，传奇化，幻想力不这圈去。但是社会小说的遗风尚在，直到四○年代尾，继张恨之后也还有两三本真实较多。那时候这早已过去，完全不为人注意。

一个是上海小报作者的长篇连载，单行本，我记实在太糟，人名书题全忘了，只知是个胖，常被同文嘲骂"死大块"——比包天笑晚一二十年，专写上海中下层阶级。这一篇写一个舞女嫁给开五金店的氓，私恋一个家累重的失业青年，作为表兄，介绍他帐房，终于与氓脱离预备嫁他，但是他生肺病死了。这样平淡而结局意想不到地动人。此外北方有一本写北大一个洗衣女，与一个学生恋而嫌他穷。作者姓王。又有个大连的现代钗凤故事，着着都近情理，而男主人翁气得谁也造不来，看来都是全实录。

社会小说在全盛时代，各地大小报每一个副刊登几个连载，不单行本的算在内，是一洪。是否因为过渡时代变动太剧烈，虚构的小说跟不上事实，大众对周围发生的事到好奇？也难说，题材太没有选择，不一定反映社会的变迁。小说化的笔记成为最方便自由的形式，人改名换姓，下笔更少顾忌，不像西方动不动有人控诉诽谤。写院太多，那是继承晚清小说的另一条路线，而且也仍旧是大众憧憬的所在，也许因为一般人太没有恋的机会。有些作者兼任不止一家小报编辑，晚上八钟到报馆，叫一碗什锦炒饭，早有电话请吃酒，一方面"手民索稿"，写几百字发下去——至少这是他们自己笔下乐的理想生活。小说内容是作者的见闻或是熟人的事，"拉在篮里便是菜"，来不及琢磨，倒比较存真，不像国的内幕小说有那么许多讲究，由俗手加工炮制，调罐的防腐剂、维他命、染，反而原味全失。这仿佛是怪论——

在西方近人有这句话："一切好的文艺都是传记的。"当然实事不过是原料，我是对创作苛求，而对原料非常好，并不是"尊重事实"，是偏嗜它特有的一韵味，其实也就是人生味。而这意境像植一样，移植得一个不对会死的。

西谚"真事比小说还要奇怪"——"真事"原文是"真实"，作名词用，一般译为"真理"，有哲理或教义的意味，与原意相去太远，还是脑简单译为"真事"或"事实"比较对。克·吐温说："真实比小说还要奇怪，是因为小说只能用有限的几可能。"这话似是而非。可能不多，是因为我们对这件事的内情知得不多。任何情况都有许多因素在内，最熟悉内情的也至多知几个因素，不熟悉的当然看法更简单，所以替别人主意最容易。各因素又常有时候互为因果，都可能"有变"，因此千变万化无法逆料。

无穷尽的因果网，一团丝，但是牵一发而动全，可以隐隐听见许多弦外之音齐鸣，觉得里面有度阔度，觉得实在，我想这就是西谚所谓ｔｈｅｒｉｎｇｏｆｔｒｕｔｈ——"事实的金石声"。库恩认为有一民间传说大概有据，因为听上去"内脏到对"（"ｉｎｔｅｒｎａｌｌｙｒｉｇｈｔ"）。是内心的一震的回音，许多因素虽然不知，可以依稀觉得它们的存在。

既然一听就听得是事实，为甚么又说"真实比小说还要奇怪"，岂不自相矛盾？因为我们不知的内情太多，决定的因素几乎永远是我们不知的，所以事情每每人意料之外。即使是意中事，效果也往往意外。"不如意事常八九"，就连意外之喜，也不大有白日梦的觉，总稍微有不以劲，错了半个音符，刺耳，糙，咽不下。这意外加上真实——也就是那铮然的"金石声"——造成一复杂的况味，很难分析而容易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