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希望有一天为姥姥立碑时，可以在碑石上刻下这句话：

世上人，无非嫖客与女。

这是没有多少文化的姥姥一生中说的最有喻世意义的警句。

妈妈的离婚成为她与姥姥关系的转机。

自从当年离家走，不久又上山下乡后，她与姥姥的母女关系早已名存实亡。

多年来，母女虽然都住在北京，却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妈妈结婚，一次是我生。

据说姥姥曾经反对过妈妈的婚事。对男人清楚得像一杆秤一样的她，只看了爸爸一就断定说：“这个男人不能跟你终老的。男人是拿来用的，可是你看看他那个拆白样，注定了要吃一辈饭。”

妈妈当然不听。

——如果她听了，又怎么会有我？

但是我三岁那年，姥姥的话得到了验证。

妈妈在离婚次日痛定思痛，抱着我找到姥姥门上，跪在地上说：“妈，现在我明白你的苦心了，你原谅我吧。”

姥姥当然原谅她。姥姥的半辈都活在等待中，等待有一天可以有资格有机会原谅自己不孝的亲生女儿。

她扶起妈妈，与她抱痛哭，说：“岫儿，岫儿，妈从没怨过你，只要你不怨妈就好了。”

我一直不知妈妈主动同姥姥和好究竟是因为衷心悔悟，还是一次新的利用——利用姥姥帮她来照顾我。一个累赘。

姥姥当年骂过妈妈是她的累赘，但是心里并不真的这样想。

妈妈从没有这样骂过我，可是她后来的行为其实都在验证这一——对她而言，我只是个累赘。

她从不肯当着人面承认我是她女儿。

离婚后，她在情场与商场上同时翻云覆雨，不久扶摇直上，提名十大杰企业家，著名广告人。

——她怎么肯让人知自己已经有了一个那么大的女儿，这会让她辜负了上帝赋予她的永恒的二十五岁的貌。

天生丽质难自弃。所以弃的就只有天机的亲生女儿。

反正她姓云，我也姓云。对外说我们是妹俩也顺理成章。

我在节假日的时候偶尔会去探望她，遇到有客人在，便大声喊她“表”

妈妈再镇定，也还是有几分羞涩，背后教训我：“糊叫一声算了，何必可着嗓满屋喊。”

我知她不好意思，于是喊“表”的声音就更加响亮脆快。

同母亲作对，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事。

虽然，事实证明我走过的路偏偏一直在印证她的路。包括叛逆，包括离家走，包括女。

我说过我们母女间没有。她不是那可以和女儿痛说革命家史的母亲。三岁以前的记忆太过朦胧。我一直想不明白像妈妈那样的女人怎么会选中爸爸那样的男人丈夫。也许，妈妈也有年轻单纯的时候？文学作品中有很多母亲会告诉女儿自己年轻时约会的每一个细节，我妈妈则只会要求我在婚前一个女。

“你结婚的时候是女吗？”我问妈妈。

她很恼火，但压抑着怒气了：“是，你爸爸是我第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