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你不是我妈！我有自己的妈！我妈妈回来了！”黄裳倔犟地叫，心里只说：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好了，打死我也不会再叫你一句妈，我有自己的妈，我妈妈回来了，我不会再认你这个泼妇叫妈！

“你娘回来了？哼哼，我告诉你，她就是回来也晚了，只好小，我叫，给我提鞋倒！”

“呸！我妈给你提鞋？你给我妈提鞋也不！我妈妈比你漂亮，比你贤慧，比你温柔，比你能，比你有见识，比你一百倍！”

黄裳说一句，孙佩蓝便打一掌；孙佩蓝越是打，黄裳就越要说。渐渐的，黄裳角开裂，慢慢渗血来。崔妈哭着，又要拦又不敢拦，只跪在地下，罗罗嗦嗦地嘟哝着：“求恕罪，饶了小吧，小还小，不懂事…”

林妈觑个空儿溜到边将她衣襟一拉，偷偷附耳叮嘱：“你在这里求破了咙她也不会理，要求，不如求老爷去。”

一句话提醒了崔妈，偷窥着孙佩蓝正打得起劲留意不到，忙爬起来一溜烟儿跑了去。

说孙佩蓝长得不难看，圆脸方颐，怎么看也不像晚娘的样。传说中的刻毒女人通常都长着一对颧骨，她的脸却偏偏平得很，就好像女娲抟土造人，造好之后又顺手在脸上拍了一掌似的。

她的刻毒全都在尖上了，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割得人破血。再有，就是她的指甲，修得尖尖的，在撕扯黄裳的时候，不住地偷偷使暗劲，一指下去就是一血印。忽一转看见二爷来了，便不再那么泼辣，却先发制人，迎上前扬声痛哭起来，因为脸太平，全兜不住泪，一哭，就显得泪如倾盆，惨切得很：“家麒，家麒你看看我，你看我这后妈的苦不苦哇？要吃要住要他们别冻着别着，还要被他们嫌被他们骂。你听听你女儿说的是什么话？她说她亲娘回来了，她不认我了，要赶我走，还说她娘比我一百倍，我给她亲娘提鞋也不！家麒，我小心慢小心，怎么倒养了个白狼来了呀！你们爷俩儿这是要把我死呀！家麒，家麒你说句话，我死活是不离开黄家门儿的，你要是迎那姓赵的回来，叫我走，我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呀！”

黄家麒被这鼻涕泪的兜一番话糊涂了，着问：“谁说什么了？谁说要迎她回来的？这个家就你一个黄二，有谁敢赶你走，你就要她先走！”

“是她！”孙佩蓝将一手指指着黄裳，满腹冤屈声泪俱下地控诉：“是你的好女儿呀！她当着一家人的面，说她自己的娘要回来，让我走，给她亲娘腾地方！家麒，她一个小丫怎么有这么毒的心啊！是不是你教的，是你教她说这些话的？不然，她哪里来的这个胆，就敢骑到我上来了？你说，你说呀，是不是你爷儿仨多嫌着我，一门心思要治死我，赶我走？”

黄家麒哪里禁得了这番挤兑，不由分说，上前一脚将黄裳踹倒，踏在脯上问着：“是不是你说的？刚才那些混账话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你说不要你娘的？”

黄裳心里已经悲哀到极，无心分辩，只求速死，咬牙说：“我有自己的妈妈！我妈妈回来了！你放我走，我要去见我妈！”

“你想得！我打死你，你这辈都不要想见到她！”黄家麒提起赵依凡就气不打一来，耳听得黄裳一心向着妈，只恨白养了她，竟一不知恩。当下再不打话，一脚接一脚对准要害踢着，把当年对依凡的恨全报在这个里只有娘没有爹的女儿上。

黄裳咬了牙关一声也不吭，先还满地着，后来便不动了，但仍然大睁着睛，仇恨地看着这屋，那些摆设从来没有如此清晰过，红木桌椅，珐琅烟盅，钮扣大而微成摆设的宜兴茶壶玩件，旧时里得的内画鼻烟壶，请名师临的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残卷，青瓷瓶里着卷轴和野翎，银盘上立着长翅膀的天使雕像，描金掐丝西洋钟的针指在上午九。九，这是一个耻辱的时刻！

她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