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胡氏的脸便挂了下来。在牌坊前摔跤，这是很忌讳的事，不明指着新娘将来注定要败坏门楣，犯家规么？

县志碑前的“孝贞节烈坊”是青桐县唯一的一座牌坊，四三间，间三额枋相连，额枋上下夹有两层字板。额枋上浮地起雕，依稀还可以看是双龙戏珠图案，字板却早已风侵雨蚀，斑驳不清了。牌坊的主人已不可考，也不知来自哪年哪代，有次卢四爷跟外乡人喝酒时，趁着醉意顺胡诌那是先皇赏赐卢家祖先一位可歌可泣的女长辈的。酒醒后越想这事儿越觉可能，而且觉着了得意。后来就不仅是酒醉的时候说说，清醒的时候也常挂在嘴边了。卢会长说的话，大家就明知是假，又谁敢说破呢？何况也的确没人能说清那座贞节牌坊到底是哪朝哪代哪位皇上赐封哪家先祖的，卢家要认领，就认领了去也罢。于是渐渐的，卢会长连自己都信了，信这牌坊真就是卢家的，而且自此立了规矩，新人卢家要先到牌坊前叩拜，以示禀承祖德，今后也要个像牌坊主人那样的贞女节妇。

先门的胡氏和慧慈没赶上——那会儿四爷还没有威风到把整个县的旌帜都当成自己家的宗谱的程度——后来的三姨娘娉婷、四姨娘荷、乃至五姨娘凤琴却都是拜过牌坊的。荷拜牌坊的时候，一度还引起过众人的议论，说让一个婊拜贞节牌坊是不是有儿那个。但是卢会长大手一挥，说不凤琴过去是什么，了卢家门可就是卢家人了，当然要照着贞女节妇的标准要求，也就当然要好好跪拜贞节牌坊，越是低卑越应该拜，这才没人说话了。

不论是拜过牌坊的还是没拜过的，卢会长的四位姨娘听到新娘摔跤的新闻都是心一，生怕老爷生气，会怪罪到自己上来。然而偷看去，四爷脸上淡淡的，好像并没太在意。姨娘们才又放下心来，重新堆上笑脸，锦袍缎袖、柳摆地在宾客中间招呼着，接受着众人不动声的品论足——那些宾客正着脸的时候都和眉善的正经着呢，转过脸儿便挤眉低声褒贬。姨娘们不会猜不到他们大约嚼些什么，气不得恨不得，只好越发把脸儿板着，步端着，要笑，却笑不齿，要行，却裙不起风。

真正兴的，就只有二少爷卢短衫一个，不等开席已经酒意半酣，这会儿正和一伙狐朋狗友在边位上吆五喝六地划拳呢，睛又四睃着，留意来宾中的漂亮女眷，又得空儿便在丫环上拧一下摸一把的，仗着大日谁也不敢认真闹起来，顺心遂意地只胡颠——老爷六十岁了还纳妾呢，我二三十正当年，风还算个事儿吗？

然而偏偏丫环秋就不识相，二少爷第三次趁她添酒她时，忽然就大叫起来，至于把酒壶都泼了。而且不待大太太卢胡氏审问，直接就招了：“二少爷摸我。”招的时候双手还在前，脸胀得绯红，叫大太太装听不见都不行。短衫的混劲儿上来，也不等胡氏发话，扬手便给了秋一掌，骂：“我不过是天冷手僵，不留神碰到你，你竟然诬赖少爷我摸你！也不撒泡照照，就你这芦柴杆的模样儿条儿，哪值得让我摸你？聚楼的姑娘见到少爷，哪个不上赶着排队让我摸？我摸你？你脱光了我看也不看。”

一句话把凤琴惹恼起来，她既然从了良，生平就最恨人家提到聚楼，更恨人家轻贱聚楼，便酸溜溜刺了句：“一个丫罢了，就说错错什么，到底是老爷大喜的日，二少爷也该得饶人便饶人，哪里就值这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