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疑。这还不算是"起死回生"么？"

平湖听了这一句，此前猜测尽成事实，见太后将这样的大事如此直说无讳，反倒不得主意，只得观鼻，鼻观心，垂首不语。

大玉儿笑："你心里必然奇怪，想我既然知懿靖太妃她们捣鬼，为何不加阻止，反而任其在后兴风作狼，岂非借刀杀人，助纣为？"平湖忙："臣妾不敢。"大玉儿："是不敢，还是不赞成呢？"

平湖："太后统领后，母仪天下，日理万机，凡行事必有宏旨意，非臣妾可以妄测，又岂有不赞成之念？故曰不敢，是不敢猜测、不敢评论、不敢参与之意。"

大玉儿笑："好一个"不敢"。此前我倒不知，你原来这般牙尖嘴利，言辞便给，倒是我拙，看差了你。今日看来，你倒是后里第一个耳聪目明，心清如镜之人。"

平湖既不便承认亦不好分辩，明知太后似褒实贬，语中有责怪自己多事之意，遂恭敬回禀："谢太后过奖。惭愧臣妾近来愈神倦乏，不得不闭门养息，以便早些康愈，侍奉太后。"婉言承诺，从此不理皇贵妃之病就是了，她们下毒也好，放炮仗烧衣裳也好，把她推也好，都不会再加涉，更不会告密给皇上。

然而皇太后似乎仍不满意，轻笑："你倒也乖巧懂事，难怪皇上对你一直另相看。我从前只你来历不凡，是我一位故之女，直至董鄂，才知此前竟是我错了。那董鄂妖媚『惑』主，勾引得皇上一味亲汉远满，沉『迷』佛教，如此下去，只怕于国家社稷无益。故而我明知后中有人作法，却装聋作哑，任其自然。原以为四阿哥夭折，贵妃伤心之余，必会有所收敛；岂知她不知退，越发引逗得皇上行为乖张，倒行逆施，若再不除去妖孽，只恐夜长梦多，等到大错铸成，就悔之晚矣。不过，懿靖太妃那些人难成大事，各个都不及你一半聪明，故而我今天特地找你来，想你辅佐皇上，使他远离妖邪，归返正。"

平湖闻言大惊，太后话中的意思，分明是要她亲自动手除去皇贵妃，将功赎罪。董鄂妃系南明永历帝暗置中之线，这是她早已猜到的，所以才会冒着暴『』份的危险替董鄂开方诊脉；如今果然惹火烧，也在意料之中，然而太后这样当面鼓对面锣地打开天窗说亮话，而且竟然要她亲自手，却是乎意外。她知太后既然打定主意，董鄂妃已是必死无疑，心中既为董鄂的命运惋惜，亦为顺治的境悲伤，既不敢应承，亦不好推拒，只得糊答应，谢恩辞。

回到景仁中，平湖亲自在案上设了香鼎，命婢尽皆退避，不许一个人打扰。自己浴手焚香，静坐沉思，足足想了整个下午。这次手，教她清楚地知：无论才智心机，胆魄气势，自己都远远不是太后的对手，除却就范，无法可施。然而真要奉旨杀人，谈何容易？殊不论自己与董鄂是友非敌，既便看在顺治待皇贵妃一片痴心的份上，她亦不愿成为杀害他心中至的凶手。

自从孙可望降清后，平湖对南明与大西军早已不抱任何希望，一心只将未来寄托在自己儿玄烨的上；然而董鄂的让她知，永历帝并没有对紫禁城死心，即便是困兽之争吧，亦还是勇气可嘉。她虽不愿再与他们联手，却也希望能助其一臂之力，现在反而让她亲手杀死永历最后的希望，叫她如何得来？

然而太后曾经怀疑过她的份，如今好不容易释去前嫌，又将如此机密大事『』于她，如若抗命，必定会成为太后中钉，大祸不日便要临了。除非她去向顺治告密，如果是那样，结果会怎么样呢？顺治或者会为了董鄂向太后问罪，但满朝文武却不会为了个妃与太后反目，只会一味死谏，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把所有最尖锐的矛盾暴『』于光下，董鄂妃的来历会被张扬来，而自己的份也有可能曝光。牵二连三，受累者何止千万。大事者须丢卒保车，而不可因小失大，自己任由琴、瑟、筝、笛枉死而不肯向皇上求情，也是为此。这一次，难要为了皇贵妃而与太后正面为敌吗？

她从不畏死，但是如果自己的死并不能阻止董鄂妃悲剧的发生，那么牺牲又有什么意义？平湖的耳边忽然响起董鄂说过的那句话："一气不来，向何安立命？"她想董鄂其实也是早已看穿了自己的命运，有所意料的吧？如今太后所以会联合她对付董鄂，并不是把她当作自己人，而是因为把对香浮小公主的猜疑转到了董鄂的上，这未尝不是一个将错就错移接木的脱良机。如果董鄂死了，太后的疑心就会落到实，再也不会捕风捉影猜忌于她了。那样，也许她就会安全了，更重要的是，玄烨也就安全了。否则，谁知什么时候会再来一次痘疹之灾呢？

正不得主意，忽然婢女叩门求见，平湖低声："不是说了不要打扰我静修吗？"女赔罪："是四阿哥来了。"平湖霍然起，一时只当自己听错，不禁问："谁？"

女已经带了玄烨来，跪着给平湖请安。平湖看到儿，几乎以为自己打坐久了，走火，生了幻象，忙将玄烨拉至自己边坐下，『摸』着问："你怎么来了？"玄烨泪："孩儿正在跤场练功，素玛嬷嬷过来传旨说，太后娘娘听说额娘不适，命我来给额娘请安，还叫我陪额娘用过晚膳才回去呢。"

平湖大喜过望，反而不敢当真，忙命侍女传了跟四哥来的『』母来，问她："三阿哥来这里的事，太后知吗？"那『』母："回禀娘娘，太后知娘娘思儿之苦，特意命婢送阿哥来与娘娘相见的。"平湖这才确信是真不是梦，转抱住玄烨："从上次在吴额驸的府里见你一面，如今又有三四年不见了，长这么多。"一语未了，泪如雨下。

在这瞬间里，她已经明白地知：太后恩威并施，无异于一促，一承诺，一命题——要么她杀了董鄂，作为回报，她以后就可以经常见到四阿哥；要么抗命不遵，则答案不问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