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的《苦竹》封面，说：“我喜这样的画，有木板画的趣味，这不是贫血的中国画家所能画得的。苦竹两个字也写得好，似隶篆而又非隶篆，放在这里，就如同生成的竹枝竹叶似的，换了别的字，绝没有这样的一致调和。”

他是胡兰成的朋友，也是同事，常常听到胡兰成赞张玲。一个雨天，两人站在廊下，听到巷里有鼓，胡兰成想起旧时胡村人家娶亲的打来，渐渐聊到《金瓶梅》里的婚嫁，胡兰成说：“这两天闲来无事，我又看了一遍《金瓶梅》，觉得写的欠好，读了只有壅的忧伤，没有启发。”

于是沈启无说了些明朝万历天启年间的事来助兴。聊到投机，胡兰成便又提起张玲来，说她如果在这里，一定另有绝见地。又说：“《金瓶梅》里的人，正如雨天换下没有洗的绸缎衣裳，有的人的气味，然而人已经不在这儿了，也有熠熠的光辉，一还是柔的，可是龌龊。就像张玲在《谈舞》里说的：‘龌龊永远是由于闭，由于局的死。’是这样的烂熟。”说过了，才觉这一个绝妙的比喻十足是张玲的风格，不禁越想越得意，只说还不尽兴，于是提笔记下来。又沈启无也来写一写张玲。

沈启无遂写：“张玲，兰成说她的文章背景阔大，才华厚，要占有一个时代的，也将在一切时代里存在。这话我并不以为是过誉，看她文章的发展，是有着多方面的，正如兰成说的，‘青能长在，自由能长在，才华能长在的’。生活对于她，不是一个故事，而是生命的渲染。没有故事，文章也写得很。因为有人生作底，所以不是空虚的浮华。她不像西洋厌世派，只写了觉，在他们的手下，词藻只成‘觉的盛筵’。而她，把觉写绘成情，几乎没有一样觉不可以写来的，没有一样觉不是情的。她走一切的生命里去，一切有情无情在她的作品里也‘各正命’，得到一个完全的安静。所以，她的文章是温的，有庄严的华丽，也有悲哀，但不是惨伤的凄厉，所谓‘众生有情’，对人间是有着广大的悦的。”

“一个人有着广大的慈悲，在时代的面前，没有所谓屈服，他可以低眉，可以俯首，伟大的是活在别人的生命里，伟大的艺术也是不灭的，永生的，不像一枝芦苇轻易在暴风雨里就被摧折的。

所以，‘让生命来到你这里’这句话，还是很可意味的一句话。”（沈启无：《南来随笔》）

“让生命来到你这里”是张玲在《传奇再版序》里引用过的话。这本书，是他陪胡兰成在南京建国书店买的。只是看了序，已经被惊动了。只觉每一篇都有异彩绽放“仿佛天生的一树繁异果，而这些果，又都是从人间的温厚情里洗炼来的。她不是六朝人的空气，却有六朝人的华瞻。”

在关于张玲的评论文章里，这其实也是相当不错的一篇，然而由于沈启无的份问题，文章很少被人提及。

5

张玲嫁了胡兰成，却仍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胡兰成说他在政治上的作为，都不肯牵扯到张玲，亦不使她的生活因他而发生改变；而张玲也绝少去胡兰成在丽园的家，如果去过南京，大概也不会久呆。因为大量的文字资料表明，她那段时间很忙，并且大多时候是在上海——书，排话剧，双齐下。

《传奇》的成功鼓舞了张玲，她是主张“趁打铁”的，于是12月又版了自己的第一散文集《言》，自图多幅。

“言”是写在上的字，也是传奇的表现方式，都是从人的尖上生，又在尖上传播和重复，由一个人的说给另一个人的耳。那被说的主人公通常总不会是个平凡之辈，庸人俗事不值一哂，只过，不留痕。因此人们在传说着言蜚语的同时，语气里除了猎奇与偷窥之外，难免不带一艳羡之意——既称之为传奇，自然是有些惊世骇俗奇制胜之。也许那个人原本是平凡的，然而因为有了言，便也有了不凡的传说。或是一个女人不平凡的情使某个男人与众不同，或是一个男人的不平凡的地位使某个女人成为传奇。

——历史上所有的“传奇”也不过都是一些男人与女人的“言”罢了。

言飘送在风里，这风便有了形也有了，香艳而妖娆起来。无论是言还是传奇，其来源都是捕风捉影，而渠都是听途说，其结果则有时候三人成虎，有时则画虎不成反类犬。

言利用得好了，可以成为武，而且是自相矛盾的武。用于对付敌人时，它们可以变成一柄剑，且是一柄杀人于无形的利剑，所谓“底下压死人”就是了；用于保护自己时，便是一面好盾，可以放烟幕弹虚张声势，也可以挡箭牌偷梁换，可以草船借箭，也可以浑摸鱼，腹剑，奉违，巧言令，积毁销骨，几乎三十六计没有一条不可以借助言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