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与苏跟着大家一同把背贴在大厅的墙上…苏到了这个地步，反而懊悔她有柳原在旁，一个人仿佛有了两个，也就蒙了双重危险。一弹打不中她，还许打中了他，他若是死了，若是残废了，她的境更是不堪设想。”（张玲：《倾城之恋》）

——因为女人的战时记忆确与衣服有关，所以是“罗愁绮恨”

那18天的围城，更是原音重现，并且因为附丽在虚构的人上，更容易发挥，表现得也更为细致：“围城中设施之糟与，已经有好些人说在我里了。政府的冷藏室里，冷气失修，堆积如山的，宁可看着它腐烂，不肯拿来。防御工作的人只分到米与黄豆，没有油，没有燃料。各的防空机关只忙着争柴争米，设法喂养手下的人员，哪儿有闲工夫去照料炸弹？接连两天我什么都没吃，飘飘然去上工。当然，像我这样不尽职的人，受委屈也是该当的。”——张玲：《烬余录》

“浅湾饭店楼下驻扎着军队，他们仍旧住到楼上的老房间里。住定了，方才发现，饭店里储藏虽丰富，都是留着给兵吃的。除了罐装的、羊、果之外，还有一麻袋一麻袋的白面包，麸面包。分给客人的，每餐只有两块苏打饼，或是两块方糖，饿得大家奄奄一息。”（张玲：《倾城之恋》）

关于“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男女这两项。”两文的对照更加鲜明：“香港重新发现了‘吃’的喜悦。真奇怪，一件最自然、最基本的功能，突然得到过分的注意…在战后的香港，街上每隔五步十步便蹲着个衣冠济楚的洋行职员模样的人，在小风炉上炸一个铁的小黄饼…所有的学校教员、店伙、律师帮办，全都改行了饼师…我们立在摊上吃油煎的萝卜饼，尺来远脚底下就躺着穷人的青紫的尸首…因为没有汽油，汽车行全改了吃店，没有一家绸缎铺或药房不兼卖糕饼。香港从来没有这样馋嘴过。宿舍里的男女学生整天谈讲的无非是吃。”（张玲：《烬余录》）

“柳原提了铅桶到山里去汲了一桶泉，煮起饭来。以后他们每天只顾忙着吃喝与打扫房间。柳原各样活都来得，扫地、拖地板、帮着苏拧绞沉重的褥单。苏初次上灶菜，居然带家乡风味。因为柳原忘不了来菜，她又学会了作油炸‘沙袋’、咖哩鱼。他们对于饭上到空前的兴趣。”（张玲：《倾城之恋》）

自然最牵动人的还是情故事——“围城的十八天里，谁都有那清晨四钟的难挨的觉——寒噤的黎明，什么都是模糊，瑟缩，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许家已经不存在了。房可以毁掉，钱转可以成废纸，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诗上的‘凄凄去亲，泛泛烟雾’，可是那到底不像这里的无牵无挂的虚空与绝望。人们受不了这个，急于攀住一踏实的东西，因而结婚了。”（张玲：《烬余录》）——这解释了白苏与范柳原故事的源。“在这动的世界里，钱财、地产、天长地久的一切，全不可靠了。靠得住的只有她腔里的这气，还有睡在她边的这个人。她突然爬到柳原边，隔着他的棉被，拥抱着他。他从被窝里伸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这一杀那的澈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使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容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张玲：《倾城之恋》）

张玲也将他们“看得透明透亮”了。她那时候还没有恋过，自然也没有结婚，可是她看了那些战时的鸳鸯如何在炮火中执之手，与成说。她为之动，也为之叹息；为之祝福，也为之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