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他叫唤:‘姑娘啊！姑娘啊！’悠长的，颤抖的，有腔有调。我不理。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没良心的看护。我恨这个人，因为他在那里受磨难，终于一房间的病人都醒过来了。他们看不过去，齐声大叫‘姑娘’。我不得不走来，沉地站在他床前，问:‘要什么？’他想了一想，:‘要。’他只要人家给他东西，不拘什么都行。我告诉他厨房里没有开，又走开了。他叹气，静了一会，又叫起来，叫不动了，还哼哼:‘姑娘啊…姑娘啊…哎，姑娘啊…’

“这人死的那天，我们大家都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将他的后事给有经验的职业看护，自己缩到厨房里去。我的同伴用椰油烘了一炉小面包，味颇像中国酒酿饼。在叫，又是一个冻白的早晨。我们这些自私的人若无其事地活下去了。”

“时代的车轰轰地往前开。我们坐在车上，经过的也许不过是几条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惊心动魄。就可惜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

“不负责任的、没良心的看护”、“苍白”、“渺小”、“自私与空虚”、“恬不知耻的愚蠢”她毫不留情地批判着人包括她自己，然而她最终悲悯地将这一切归于“孤独”

每个人都是孤独的。孤独，而且饥饿。

是饥饿将善良、博、正义这些个大题目从里一地挤去，最终只留下腹之——那是生命最本原的求。

在医院看护时，凌晨三，张玲去烧，同伴们正在打瞌睡，但是多数病人都醒着，睁睁地望着她手里白的瓶，那在他们中是比卷心的百合更丽的。

然而她也只有这一瓶，她不打算与全人类分享它，却又不能不觉到自己的冷漠与自私，自私到羞愧，于是只得老着脸往厨下去。用皂去洗那没盖的黄铜锅，手疼得像刀割。锅上腻着油垢。

她知那些双睛就盯着她背后，那些动的鼻翼在贪婪地嗅那煮的香。她把倒锅里，铜锅坐在蓝的煤气火焰中，像一尊铜佛坐在青莲上，澄静，光丽——在这一无所有的时间与空间里，这一小锅便是救世的观音。小小的厨房只一支白蜡烛，她像猎人看守自己的猎那样看守着将沸的，心里发慌、发怒，又像被猎的兽。

香港从来未曾有过这样寒冷的冬天。

那以后，只要闻到烧糊了的焦香，她就会觉得饿。3

印象中，张玲给了明确的香港背景的小说主要就是《第一炉香》、《第二炉香》、《茉莉香片》这三炷香，再带着半《倾城之恋》——说是半，因为故事的前半截发生在上海。《连环》也写的是香港，然而已经很“隔”了。

从这些小说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张玲在香港的大致状况，尤其在战争中的状况。

我们不妨把《倾城之恋》和《烬余录》对照着看：“战争开始的时候，港大的学生大都乐得蹦，因为十二月八日正是大考的第一天，平白地免考是千载难逢的盛事。那一冬天，我们总算吃够了苦，比较知轻重了。可是“轻重”这两个字，也难讲…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男女这两项。”（张玲：《烬余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