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的时候，便是张玲最她的时候。她看着炎樱，看她专注地为画稿着，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想着那遥远的遥远的母亲。

一个画的人，对颜是的，连带地也注定会在乎穿。然而早在上海时，母亲就曾与她有过一项协议：若是想嫁人呢，自然可以多买些衣裳打扮自己；若是想升学，那便只好先顾学费。

张玲十分痛苦于这项选择，因为结果是不需要犹豫的，犹豫的只是过程——她当然会选择升学，可是她又好希望有新衣裳穿。

来了香港后，她发奋用功，一气拿了两个奖学金，奖金25英镑，在当时的香港，这已经超过大分人一年的收了。玲自觉为母亲省了一钱，而且也要奖励自己一下，便大胆地挥霍一次，买了衣料自己设计服装，随心所地了几件奇装异服，大穿特穿了一回。

那些衣裳里，有一件矮领的布旗袍，大红底上一朵一朵蓝的白的大，两边没有纽扣，穿的时候像汗衫一样钻钻，领矮得几乎没有，下面还打着一个结，袖短到肩膀，长度只到膝盖。那大胆的设计，连炎樱看了也惊叹不俗。

炎樱也是喜自己设计服装的，找母亲的一条紫红的大围巾，把两铰下来成一件线背心，宽肩，掐腰，齐腰一排三四寸长的同同线的苏，随着她的走动一步一摇，更像一枚小巧灵活的香扇坠儿了。

他们两个走在一起，奇装异服，招摇过市，一起去中环天星码青鸟咖啡馆买“司空”一三角形的小扁面包，比糕还细，轻清而不油腻，一次买半打，两个人分着吃；一起去看卡通电影，去浅湾看“野火”在月光下散步，自得其乐而相依相伴、相得益彰着。3

香港求学三年里，张玲哭得最伤心的一次，是在放暑假时，炎樱不等她便独自回了上海，她有一被世人遗弃的孤单，大哭起来；而最开心的一次，当是与母亲的团聚——也是在暑假，1941年夏天，黄逸梵与几个上海牌友一同来香港小住，宿在浅湾饭店。

张玲一有时间便去看她，从此浅湾对她就有了特别的意义。一闭上，路线便清晰，梦里也走不错。

——乘车市区，沿路经过黄土崖红土崖，渐渐地光景明媚，静风清，许多游山的车掠过她乘的车，游人的手里抱着满怀的，风里落了零的与笑语。

下了车，走上极宽的石阶，木萧疏的台上有两幢黄房，那便是浅湾饭店。报母亲的房号，仆欧们领着她沿碎石小径走过昏黄的饭厅，经过昏黄的穿堂，上二层楼，一转弯，有一扇门通着一个小台，搭着紫藤架，晒着半斜。台上有两个人站着说话——是母亲黄逸梵和她的国男朋友维基斯托夫。

黄逸梵穿着西洋蓬裙，梳着丽的发，周旋于一班华蕴藉的客人之间，走到哪里，哪里便笑声四起；她和维基挽臂从浅湾沙滩上走过，男的英俊，女的漂亮，打着洋伞，说着利的英语，宛如画中人，又像电影画报；也有的时候，是玲陪着母亲，她们挽着手臂，缓缓地散步，谈笑。一如她八岁那年，母亲第一次从国外回上海——只可惜，浅湾不是家。

时间对于黄逸梵好像不起作用，从那年到现在，已经十几年过去了，然而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风情万。

然而快乐的日总是短暂，母亲不久便去了新加坡。

——对于黄逸梵来说，缠足之辱大概是一生中最疼痛的记忆，所以她很喜到飞。一双金莲，走遍千山万，仿佛在向命运宣战。

然而她又无法违背她的，不她怎么痛恨那古老的传统也好，她一生的活计还是依靠祖先留下来的那古董——卖了一辈的古董。

逸梵是庶。父系三代单传，到了她父亲黄宗炎这一代，婚后无所，于是在长沙乡下买了个姨太太为自己传宗接代，这便是她母亲——典型的买卖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