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为弟弟的品位大有被纠正的必要，于是苦婆心地要把自己的经验说给他听。

然而静仍是小时候一贯的漫不经心，而且只一晃就不见了。大家又都纷纷告诉玲关于小少爷的劣迹，诸如逃学，忤逆，没志气。玲听着，心里一阵阵地冷，前总是浮现小时候弟弟那张乖巧甜的脸，像安琪儿的画像——她还能清楚地记得，小时候长辈们见了那粉团儿一样的男孩，总喜拿他的大睛长睫开玩笑，逗他说：“把你的睫借给我好不好？明天就还你。”他总是斩钉截铁地一回绝。他很知自己长得，得人意，又因为病弱，便养成一自怜的格。逢到有人说起某某漂亮，他就问：“有我好看么？”逗得众人大笑。在他的里，他就是人人称赞的最漂亮可的人儿。

——可是现在，人人怜的安琪儿变成了人人诋毁的坏孩。他错了什么？

后来在饭桌上，为了一小事，张廷重不由分说，反手便打了儿一个嘴，打得又脆又利落，十分熟络。静一僵，原本苍白的脸更为苍白，接着泛起一丝红，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继续扒饭。坐在一旁的张玲却猛然震动，只觉那一掌打在自己脸上似的，心里针扎一般，拿饭碗挡着脸，忍不住了泪。孙用蕃不以为然地讪笑：“又不是说你，哭什么？”

玲再也忍不住了，丢下碗冲到隔的浴室里，对着镜哭了许久。她哭父亲的凉薄，哭后母的苛刻，哭弟弟的孱弱与麻木，也哭自己的无可奈何。

镜里映她的脸，扭曲变形而且漉漉的，像一幅毕加索的画。她想起小时候同弟弟一起玩，总是她题目要他参与，可是他常常不听话，两弟便会争吵起来。因为他是既不能命，又不受令的。然而他实在是秀可，有时候她便也让他编个故事来听听，他便比比划划地讲演：有个人被老虎追赶着，赶着，赶着，泼风似地跑，后呜呜赶着…没等他说完，玲早已笑倒了，在他腮上吻一下，把他当小玩意儿。

如今，那当年秀可的小玩意儿变得多么冷漠、无羞耻啊。“我立在镜前面，看我自己的掣动的脸，看着泪滔滔下来，像电影里的特写。我咬着牙说：“我要报仇。有一天我要报仇。”

“浴室的玻璃窗临着台，啪的一声，一只球蹦到玻璃上，又弹回去了。我弟弟在台上踢球。他已经忘了那回事了。这一类的事，他是惯了的。我没有再哭，只到一阵寒冷的悲哀。”（张玲：《童言无忌》）5

多年后，张玲写了篇《童言无忌》，中间有一段小标题便是《弟弟》，那时她已24岁，是上海最红的作家；弟弟张静23岁，因为不好自圣约翰大学经济系辍学，尚未正式工作，正是浑噩麻木的时候。看到在文章里对自己的赞和取笑，并没有兴，也没有生气，亦不觉得有什么“寒冷的悲哀”正像是张玲在文章里所说的那样——“这一类的事，他是惯了的”

然而事隔半个世纪，1995年9月9日中秋节，已经74岁的老人张静得知离开人世的消息，一连几天都恍恍惚惚，脑中一片空白，时常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有一天他忽然翻《弟弟》来重看，只看了一行，泪已经忍不住汩汩而下了。那一委屈，那一孤单，那一永远不再的绝望，更向何人说？

也就从那天起，他决定要为写东西，后来，他写了《我的张玲》。

“九月九日，我听到我姊姊张玲死在国寓所已数日才被发现的消息，悲痛万分。我真想不到报上曾经描述过有些外国独居老人死在家中无人知，后来才被人发现的事情，竟同样现在她上。她虽然安详地长眠不醒，总使我心中产生说不来的悲怆凄凉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