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与案无关，他对自己说。既然已面临死亡，他不必去辩解这事。他没有亲属，没有人会记得他这个人扮过个什么角，有过什么羞辱。

“贺家麟是谭因打死的！”李士群说。

杨世荣失声说：“不，没有的事。”他说得稍急了些，他原可以更从容地否认。

“你真犯不着为这么个人罪，”李士群说“谭因是个什么角，我最清楚。他能跟贺家麟去什么近乎，我也清楚。他没有不敢的事，没有不敢睡的人，也没有不敢杀的人！”

杨世荣只说：“贺家麟是我杀的。”

李士群挥挥手：“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说了两年了，从不改。就因为从不改，证明是假的。我这里的死刑犯，个个要翻几次供，几个样才罢休。”他走到杨世荣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汉，敢敢当，我最好汉，最看不得那些背主卖友求荣没骨的小人！”

杨世荣心里咯噔一响，李士群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有杀气，看来他要除掉谭因了！小谭六碍了他的事，不够听话，或冒得太快？他可是许过谭六“上海王”的宝座，不是有意栽人吗？虽在狱里，他也有所耳闻，有人向日本人告状，说李士群搞的清乡，是匪去兵来，兵来匪去。他真的又要借人向日本主代？

或许谭因近半年没有消息，是他自己境不佳，有意让我撇清关系？想到这里，他心一动。突然觉得谭因与他又接近了一。他实在不知谭因失的经过。不会有半年吧？心怀异志的下属，李士群不会放半年之久不动手。

李士群回到桌边，又换回那官腔官调，对审问杨世荣，他明显不兴趣。“江苏省警侦局现已查明，谭因，时任上海特务总队队员，在1940年5月21日擅自枪杀上海藉市民贺家麟，现宣判死刑。同案杨世荣，时任上海特务总队支队副，擅离职守，纪律分关押两年。现刑满开释，恢复职务。”

“不，不，”杨世荣喊起来“不是谭因杀的。”

“行了，”李士群说“杨营长，你先代理一下谭因的团长职务，你有军事经验，他只是个街氓而已。江湖义气，也要看用在谁上。为谭因这小不值得，他早就自己承认了。”他朝门笔直站立的警卫“带谭因。”

看来谭因早就押在隔房间里，等着来与他对证。谭因来的时候，杨世荣看到，这个负心人已经受过毒刑，虽然军服穿整齐，但是脸惨白，脸颊上有血痕，走路拖着脚步，勉地维持着。半年多不见，谭因已大变了，创伤和奔波也使他不再年轻俏，青消失太快，快到连他都没有来得及看到，谭因对他已经是个陌生人。他在牢里也想到过，有一天如果他们俩巧遇，可能会是这样的觉。

谭因看到杨世荣，朝他一个惨笑，然后就转过去，不再看他，尽可能直地站着，全场没有人说话，都在看他们俩。不过当他一笑时，杨世荣才看到他昔日撩人的光彩，他承认他现在像个好汉。

杨世荣很想过去拍谭因肩膀，给他一安。他竭力控制自己，这已经是最糟的境地了，他不能把这局面得更糟。重新见到谭因，几乎使他的血重新沸腾。路已经走不下去，还有其他路吗？生命之火在他们两人心中都应当已经熄灭。

“杨团长有什么话说？”李士群对杨世荣说。

“你要谁死，当然谁死。”杨世荣镇静地回答。

李士群一笑置之：“你明白就行。谭因作孽太多。说实话，等着他脑袋的人真不止杜老板一个。我有一句话，谭因这案，叫‘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似乎很得意于自己的用词“如果你活得够长的话，你可以看到，我这句话会行的。”

“那么好。我说。”杨世荣顿了顿“是谭因欠了我的情，我白白代他坐了两年牢。他的确是不仁不义之人，行不仁不义之事。罪贯满盈，自该当死。”

谭因惊讶地抬起，他看到杨世荣的脸，没有愤怒，却有一决心。他到莫明其妙。难真是如他们所说的，是杨世荣翻供指控了他，就因为这一年他接济少了，其实就半年没有办法去看他？他想扑过去打他，牙齿咬，手自然地握成拳。

“想动手，是吧？”杨世荣理解地说。

谭因嘴里只“哼”了一声，很瞧不起的光，掉开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