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一个蓬首垢面的犯人，他是“国际罪犯”多少得到宽待，几乎可以说养尊优，他现在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瘦成一条的少年。一年三个月之后的他，长得健壮得多，很有些男气概了。但是最近监牢伙越来越差，肚都吃不饱，释放他或许不是事偶然。

也许因为他“地位特殊”狱时，监狱的班长，找了一旧军装给他。他觉得军服不方便，但是班长告诉他，这不是国军的军服，国军服装给他是犯法的。这是仓库里剩下的不知什么倒霉鬼的军服，没有徽号，已经不清属于哪个来占领过此地的军队。少年知他没有什么可挑选的，原主人也许被枪决了，但是已经不到他来忌讳这事：能留下小命就不错了。

他忧心忡忡地走在街上，一个人望着长的天空，他在牢里天天在墙上用笔划着数，盼着早狱。这个夏末，城市的街上已经没有什么居民。他快步走到玉住的满映宿舍，那里住着国民党的军队，原住统统都不见了。

后园杂草半人，一群蜂绕着墙黄黄的野飞。从这儿看不到玉的窗，那窗挂着七八糟的晒洗的衣服。

他收回视线，好陌生。这一切，他在监狱里他觉得是一场青孤独的想非非，现在看来果真如此，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原本就该知是个梦。

两棵银杏树皆在，而且树桩下生新枝。少年几乎不用考虑，便直接朝这儿走。他的房还在，而且一切如旧。他走近，觉察房门虚掩着。他记得他是锁了门，那最后一天，他离开这儿时。

小心地推开门，他走了去。这个贫民区破地方，没有什么人光顾。只是他的破烂家都被砸碎，大块的都被拿走生火了。他在破烂的家中翻到镜框，早碎了，照片上男人被人踩得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女还是依旧笑着。他取下照片，仔细对折，到衬衫袋里。

那天上午，他因为来拿这张父母的照片，才回到这儿。结果邻居告诉他，满映厂今天要决定每个员工的去向，他很着急，如飞似地赶回玉的房间报信，打开门，玉不在。他想也未想就去了厂里。

他在门打听那些受审查的人，知要查中国人的汉，边忙奔回玉家去，翻找到那个令他讨厌的山崎修治留给玉的黑夹。那个黑夹竟然救了她，但也让他从此失去了玉。

这么前后一回想，好象度过了半生。少年闭了闭，这一瞬间，他突然想回到自己儿时在冰上转圈的时候，，快乐的笑声曾经穿越满洲几百里的冰天雪地，他好想那日，泪了他的脸。

满映的摄影棚。瞧上去静寂得连一个鬼都没有，门窗挂在铰链上吱吱呀呀地响。少年穿过录音室里，玻璃窗还是一年多前被飞机轰炸时震碎的，连碎玻璃都没人清扫，但是所有的械都被拆走了，满墙挂着电线，像女人的发。

他推开玉的化妆室，梳妆台已经被拆散，留下一些屉桌。墙上的镜不知被谁打碎了，少年看到自己的形象：不太对劲，整个人被分割得七零八碎，尤其是那在狱中每半个月都被推平的发，现在齐齐地冒半寸，样特别奇怪。

玉的椅早没了，房间里只剩下各纸片布片。他拂开窗帘，外面乌云弥布，天边漏几光亮。他回过来，觉得空气中还有玉用过的粉香，他嗅着香味走过去，靠近屉气息越，一翻看，是屉里打翻的化妆品残留在隙之中。他用手指甲剔了上来，轻轻地摸在手掌心上，好象摸着玉人一样。神了，这一粉末给他窒息快憋死的注一，他长长地缓过一气，脸好多了。这房间，的确有什么东西是他所需要的，非需要不可。

他兴得拍了一下自己的膛，难这不就是他来这儿目的吗？

天已晚，他蹲下，从衣袋里拿一盒火柴，着了，朝小房间角落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