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个理由，我对自己说：我把别人的一首诗混在我的九首诗中，看看自己的平究竟如何？也许编辑选中的将是我的。

这个荒唐的理由使我手脚麻利心情轻松地朝公社邮电所飞奔而去，路上我不再犹豫，毫无影，直到几个月之后事发，我再也没有想到这件事。

人为什么会这样愚蠢呢？

厚厚的信封从邮箱飞坠而下，发沉闷的声响。一支利箭开始发了，它携带着不可变更的事实和不可逆转的时光，永远地发了，它日夜驶行，朝着它的目的：我的心脏。某一天，它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中我，使我轰然倒地，一蹶不振。

所有的苹果沉重如铁，统统倾倒在我的。

N城的岁月也已飞逝而去了，但它最早的闪光总是现在我的心里，成为我重要的支撑。

我和我哥哥终于找到了文联大楼，原来我们已经两次从这个大门经过了，文联和《N城文艺》的牌没有挂在当街，而是挂在院里的楼里。那是一幢崭新、整齐的五层楼，巍峨这个词又一次从我心中升起，在那次N城之行中，所有的楼房（不论矮）都巍峨，一切的灯火（不论大小）都辉煌。

我走这幢巍峨的五层楼，兴奋而张，金的蜂群在空气中震颤，金的闪光在白的墙上和泥楼梯上闪耀。在我的记忆中，那个时候的文联大楼就是一座殿。又黑又瘦的B镇小姑娘在楼梯上一步一探，很快，她前就现了一些情微笑的脸。她坐在诗编室里，听到有人在走廊里说：来了一个写诗的小姑娘，并有人在诗编室探探脑。诗编室的一位中年编辑一边给她沏茶一边连连问：你第一次远门吧？不知你什么时候来，本来要去接你的，你妈妈放心吗？不放心？我来给她挂一个长途电话，等会你还能跟你妈说话呢！

他立即到走廊里挂电话，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大声说我母亲的名字：文章的章，珍珠的珍。过一会儿他来说：你妈妈不在，我托你们县的总机转告她，说你已经平安来到了，请她放心。

接着来了一个个很大、肤黑黑的人，一门就说：来了吗？作者来了吗？编辑连忙说：这就是组诗的作者多米。又对我说：这是我们的主编刘昭衡。刘主编说：快坐快坐，很年轻啊！你多大了？

我说：十九岁。

刘又问：你怎么这么黑？劳动晒的吗？

我说：是天生的。

大家都笑。刘又一连串地问：你爸爸妈妈是什么的？多米是你的真名吗？在哪里上的学？读过什么书？我也一连串地答：我三岁的时候我爸爸就不在了，妈妈在医院工作，多米是我的真名，一直在B镇上学，从来没有去过别的地方。读过《唐诗三百首》（我拣了这本最响亮的书说了来）。

刘主编兴致很好地说：那天没事，我转到这里，问老罗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稿，老罗说新来了一些，都堆在这里，还没来得及看呢。我就手翻了翻，就看到了你的组诗，我一看，这就是好诗啊！很不简单，这么年轻的女孩，写这样的诗，我一想，就让老罗打长话把你找来了。

老罗搓着手说：是啊是啊，让作者来改稿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是第一次。

我一时激动得说不话来。我听见我的心脏充满了呼呼作响迎风飘舞的气，它们从我的内奔涌而，像向日葵一样围绕着那黝黑而富有雕塑的脸。我在心里使劲想，刘主编就是我的恩人，我将永远记住他。在我的心目中，刘简直就像一只神仙伸的手，把我从遥远偏僻的B镇的泥土中一把拎来，我无法判断我的诗句，这个神奇的刘主编，他了一气，我的诗顷刻晶莹透亮地在N城的天空中飞舞。

刘兴地领我从三楼到四楼又到五楼，他边走边说我带你见见文联领导，他带我走一间又一间屋，我听到了一些陌生的衔（如党组书记、秘书长、文联主席等等）和奇怪的名字（大概是笔名），老们大概刚刚恢复工作，一个个又老又神，老而弥（这是我后来学到的词），他们和蔼而亲切地望着我说：好，好，这么年轻。他们问我一些相同的问题：父母亲是什么的？他们会不会写诗？在哪里上的学？读过什么书？这些问题像一些彩的气球，悬浮在我的，我走哪间屋它们就飘到哪间屋，我像一个熟练的弹球手，气球一只只地落到我的鼻尖前，我依次将它们一一弹回到空中，周围的人说：不错，不简单。

啊啊，它们在空中动的弧线是多么优，多么灿烂，繁似锦的气球们，被我弹碰发的“噗噗”声悦耳动听，我的指尖及那富有弹的面，那颤动的觉传遍我的全。

刘说：你来的车票都拿去报销吧，等会老罗带你去，你就住文联招待所吧，就在这院里，宿老罗会给你安排。他走到走廊的窗，冲窗下的一幢宿舍指指，说：我家就在下面，一楼，有空你来玩。

刘领着我一路从五楼到四楼到三楼，他说：多米，N城你没来过，你先玩两天吧，我们这里刚分来一个复旦的毕业生，是你的B镇老乡，下午让他领你去看电影。

我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我说：我还要改稿，先把稿改了再去玩。

刘笑笑说：稿不用改了，小样都来了，你先到我办公室看看。

这又是一个大的惊喜，它在其他的惊喜之后雍容地来到，像幽蓝的天空上一些先至的焰火尚未消散，一朵大而丰满的焰火横空世，在空中绽放，它们一朵朵落在我的上，把我的心里填得满满的。我跟到刘的办公室，他的桌上正摊着一溜长长的白纸，大小既不像杂志又不像书。刘拿起其中的一条指给我看：看你的诗，这下成了铅字了，兴吧？我们选了四首。

我在那条长窄的白纸上看到变成了铅字的自己的名字。署名用了我的本名，投稿时我本来是用了一个笔名的。刘说：我帮你把名字改过来了，怎么样？你的名字很好的呀！我看到平日里无数次手写的名字穿上了铅字的外衣端立在刘主编的桌上，一时觉得心里有许多的动，我想哪怕我现在上死了，我的名字已印在了杂志上，变成了黑的灵，分散在许多个地方，它们会比我存在得更长久，我想我这一生竟没有白过，有一壮志已酬的心情。

我接着看自己的诗，第一首就是《暴风雨》，最后一首才是《脚印》，这使我大大地放下了心，这个次序使我认为，我的诗比那首别人的好。我一行行地看下去，第一行铅字的诗行如同一，我的睛一及它，我的四周和我的内心顷刻寂静下来，像被这诗行到了另一个空间，那些诗句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我确实写过它们，陌生的是我从未觉得它们有这么好。我被它们地引和动，我的前和耳边满是另一雷鸣电闪和随风飞舞的事。

我的视线十分自觉地徘徊在前三首，一经碰到《脚印》，又立即往回走，就像一个老实人在邻居的栅栏跟前收回自己的脚步。我把自己的诗看了两三遍，越看睛越明亮，就像自己丢失的东西在N城重新被找回，这件珍宝洗去了尘土焕发光泽放到了你的跟前，使你惊喜加；又像一台排练已久的戏，本来是各人穿着平常的衣服分段分场地排练，看不光彩和激动，所有闪光的东西都被平凡的服饰遮盖了，而一旦正式演，角全都化了妆，穿上了戏服，该红的红，该绿的绿，灯光一打，熠熠生辉，乐队一伴，万噤声，华丽的唱腔自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