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气都没有了，我的面前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的N江，在我受了惊吓并且疲惫的心中，把这平缓的N江看成了金沙江、大渡河，就像在电影里看到的那样汹涌澎湃，狼涛。我上了桥面，恍惚中到小何正在桥对面的尽等得不耐烦了，我心一横上了车，这是我第一次在桥上骑车，大的悬空立刻吞没了我，下是河，桥梁已是悬空，人骑在车上又隔了一层，这两层的悬空像一绳把我从心吊着，使我上不着天下不到地，又不敢动，我全的觉都在车上，那窄窄的只有两指宽的宽度贴着桥面，载我从桥上驶过。

在我十九岁的时候，N城总是给我震惊。

震惊是一雄大的力量，震惊比没有震惊好。后来我在N城居住了整整八年，我对N城的一切都已司空见惯，我觉得N城的车站是这样小，街是这样窄，河是这样浊，桥是这么的短，它的一切都已太平凡，丽动听的雷声在十九岁的初夏已远去，无可寻，我的天空是一片寂静。

也许我应该谢小何而不是心生怨气，事实上，时至今日，我已完全理解，一个潇洒年轻刚刚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小伙，如果他稍有一虚荣心，一定是不愿意边有一位从乡下来的又黑又瘦的女孩跟着，他一定是离得远远的，让人看不他跟这个女孩有一关系，不然他不仅脸上无光，连女朋友也会鄙视他的。

小何没有长一双火金睛，让我原谅他。我生命中的那双睛还没有到来，也许时至今日，也还是没有到来。那双睛能引发我全的光彩，在任何时候看我，我永远丽、永远年轻、富于才华、充满活力。那双睛和我的生命互相辉映，那是多么的好！多么的好！

谁能在又黑又瘦的女孩上看光彩来呢？那就是刘。谁能重视这些虚空的只有写在纸上才能显形的动之气呢？那就是刘。所以，刘永远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光。

我去看的那场电影是《林则徐》，我一写到此，前立即现那些壮怀激烈的火把们，我本来就是一个超级影迷，这使我连日的汹涌激情找到了一个十分合适的。我看得如醉如痴，泪满面，我完全忘记了小何以及N江。散场的时候，我恍恍惚惚地骑着车，小何在我面前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脑里满是电影里的场面，我骑上桥面。顿时八面来风，将我的发飘起，我顿觉轻如燕，来时的困顿张全都消失了。

我在这亢奋状态中回到文联大院，既不饿，也不累，也不渴，也不困，碰到这时候，我知，我要写作了。

我一气写了四五十行，看了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在招待所的陌生屋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抓起诗稿就跑到刘主编家。刘有些意外，说：这么快你就写这么长的诗来了？他很快把诗看了一遍，竟有些激动地说：多米，这次考试通过了，你知吗？这次叫你来，不是来改稿的，一个小女孩写这样平的诗，好多人都不相信，说要考察考察是不是真的，所以破例叫你来。

我一时有些发愣，心想：原来是不相信我啊！那首别人的诗像一个鬼魅在门角一闪，我没理会它，它于是消失在刘的书桌底下了。

刘说，我很喜有才气的女孩，我有三个儿，没有女儿。他又说:我的大儿也写诗，我拿给你看看。他拿一本杂志让我看，他指着说：他的才气不如你啊！你关键是要持下去，女孩一定不要早早结婚，有的男人像一样，打老婆，我们有的女作者就这样毁了，我是很同情妇女的，女作者要成长起来很不容易。

刘的话我听得声声耳，我在心里使劲说：我将永远不结婚，永远写诗，直到我死。

我又听见刘说：你到台看看我家的，有一很奇妙的正好开了。我立即又雀跃着跟到台，刘指着一朵半开的问我：这是什么，你知吗？我说不知。刘兴地说：这就是昙呀！有个成语叫昙一现你不知吗？我说知，只是没见过昙。我又问，这真的只能开一小会儿吗？刘说：怎么不是，下午你再来它就垂着闭上了，再也不开了。

我若有所思，喃喃地说：我来写一首诗吧。刘立即递给我纸和笔，我很快写成了一首十几行的诗，纸面上有些潦草和改动。刘看了这首临场之作，立即抓起诗稿兴冲冲地跑到办公室去了，就好像这首诗是他写来的一样。

多年过去，我的恩师已经不知去向，那个清晨的光长时间地保佑着我。两个月后抄袭之事事发，刘昭衡主编没有采取使我难堪、使我无地自容的法，只是来了一封信，让我以后在参考（是参考而不是抄袭，这是两个温的字，在暗无天日的日里，我抓住这两个字，才能那个结缀着我的珍宝的N城的清晨，在那里我意气风发，衣襟飘扬）别人的诗作的时候一定要说明，信中充满了安抚之词。信中说：你很有才情也很努力，你还很年轻，千万不要想不开。信是以编辑的名义写的，但我觉得每一句都是刘的话，事隔多年，这封信仍使我止不住泪盈眶。

刘昭衡，这是我生命中最仁慈的一个名字。后来我大学毕业分到N城，一安顿下来我就去找刘，在楼梯遇到老罗，他告诉我刘主编已调离刊，到通志馆去了。后来我又到通志馆找过他，他正好下乡搞调查了，没见着。到后来听说他已离开N城，回海南老家了。（刘是海南人，但我从未见过海南有他这样材的，可以用伟岸来形容，听说他在海的一个什么办事，但我始终没有找到他。）

在十九岁，在N城，我像被放置到一片寂静的原野上，那里满是绿柔的草和细小的朵，天空芬芳洁净，有一纯金般的哨终日缭绕，好运如白，从寂静草原的向我走来，一匹，又一匹。

一切都如同梦境。

其中的一匹是谁？是电影厂。

电影厂恰恰是那个B镇女孩的神话与梦境。在十九岁，一步就跨了神话，骑在白如积雪的背上远去。

让我告诉你，奇迹是怎样发生的。

有一天，就是我到N城改稿的第二天，刘带来了一位陌生的男人，介绍说这是电影厂的编剧，刚从北京调来的。此人瘦，白，穿着一件细细的浅绿线格短袖衬衣，我从未见过男人穿这样的衣服，觉得十分新鲜。我想：啊，这是从北京来的，我注意到他的宽大的上有一小块补丁，无论在B镇还是在N城，知识阶层的男人都是极少穿这补丁的的，即使有补丁，也是千方百计补在暗，不像这样正面地补上去，这使我肃然起敬，我再次意识到，这人如此特别，皆因为他来自北京。

这个人，在我十九岁的那一年，刻地影响了我的生活轨，使我无可挽回地走上了现在的路，他的生活模式，也成了我的生活楷模。

后来我上了大学，暑假时到N城，我到他在电影厂的宿舍拜访，他除了一面墙的书柜以外，只有一只破旧的沙发，其余所有的东西都装在纸箱或糙的木箱（装皂的那）里，他说他几乎每顿都吃面条，因为吃饭太浪费时间了。后来我大学毕业，也大量买书，吃面条，我意识到这是一模仿，但这清苦的生活使我常常觉得，我是在与众不同地生活着。

现在，我给他取一个名字，叫他宋。

宋在刘主编介绍我的时候伸了他的手，握手这一我在N城的几天里已经熟悉了（在B镇，我从未跟人握过手，本就是中学生一个，握手在我看来是一件很稽的事），但宋在握手的那一个瞬间轻轻地说了自己的名字，这使我又开，又新奇，同时我到，宋把我当成一个大人，一个平等的人。我在心里说：他的风度多好啊！从北京来的。

宋一开说话，我就觉得他的声音特别好听，普通话特别标准。其实那只是我的错觉，宋的湖北音极重，不用细听就能听来，在B镇长大的女孩孤陋寡闻，以为一切本省以外的人的普通话都是标准音。

宋问：你读过什么书？我说《唐诗三百首》。这几天我每天都要向不同的人回答这个问题，我本以为宋不会再问同样的话，这句业已陈旧的话从他的带有北京觉的普通话中走，像在夏过渡的时候，一个熟人换了一目的夏装，使你睛一亮，觉得又新奇又亲切。我于是愉快地回答：《唐诗三百首》。在我说这句话的同时，我立刻到，这个《唐诗三百首》与以前的《唐诗三百首》不是同一本书，这才是真正有意思的《唐诗三百首》。

宋又问:你喜那里面的什么诗呢？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十分新鲜的问题，这新鲜正是我兴奋地期待着的。我立即说：《行路难》。我同时又觉得有儿心虚，因为我喜的只是这个题目，一个少女发愁地想：行路是多么艰难啊！难于上青天，她的理解就是这样，以她的古文底，只能生吞活剥个大概，但她喜这个题目，认为这三个字既悲壮又英勇，很符合她的心境。宋说：哦，这是李白的名篇，让我背给你听。

我猝不及防地就被带了崎岖的境地，我生怕他接下去还要与我讨论奥的问题。我张而努力地倾听他的背诵，诘屈聱牙的诗句像一片石丛生的，宋的声音就是一粒幽微的火，它被那些我听不懂的字词所摇曳，在一团黑暗中闪闪烁烁，我跟在宋的后，止步不前。

他问：我背的差不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