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地被包裹着，它们只在一个时刻绽开，那个时刻是如此短暂，这短暂的时刻已经一去不返了。

我在站的栏杆旁看到了我的哥哥，这个唯一的哥哥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是我的继父带来的，但他天善良，待我不错，我跟他并无隔。当时我哥哥被选送到一个中等专业学校学化工，家里给他打了电报，他就来接我了。

他像许多急的人一样攀在栏杆的横杆上，以便使自己的从众多的中浮。

我一就看到了他。我先看到了他，他正往人群中焦急地找我。

那是一个熟悉的、亲人的面孔，从那里散发着安全的空气。多少年后我想起第一次到达N城时看到我哥哥的情景，还是满怀动。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从未过门，当她在夜晚到达一个陌生的偌大的城市，万灯闪烁，万攒动，如果她看不到接车的人，她将怎么办？

我想，也许N城的全辉煌都是在我看见哥哥之后才发现的。我跟在他的后，迎面看到大街上的一座七八层的大楼，竟觉得十分巍峨。

在哥哥的女同学宿舍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带我去找文联大楼。我们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无数的街使我缭，问了很多人，文联大楼还是没有找到，于是我们沿着红卫路伸的一条树木很多的幽静小路往里走。

小路的两旁是围墙，围墙非常长，一直没有看到门，并且奇地静，前后没有一个人。我们越走越远，还是那么静，还是没有人，我有害怕，于是停了下来。

我侧过，却很快就看到了一个人从后面走到了我们的跟前，吓了我一，刚才怎么空无一人？也许她是从树底下钻来的。

这是一个老女人，脸上满是黑的皱纹，上却穿着黄绿的军上衣，像一个穿军衣的女巫。

我哥哥问她文联大楼在哪里？

她看了看我，冷傲地说：文联大楼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们没看见这墙上全是铁丝网吗，这是关犯人的地方。

我哥又问：那红卫路在哪里？

她手一指，说：就是你们刚才过来的路。

这是那个兴奋和混的初夏中唯一的一个古怪的记忆，当我那件不可告人的事情曝光之后，我常常想到在N城碰到的这个女巫似的老女人，这肯定是一个不祥的符号，是命运中的一个征兆。

那件我迟迟不能说的事是什么呢？

是抄袭。所有写作的人最鄙视、最无法容忍的抄袭。

很多年来，看到别人犯了同样的错误的时候，我总是十二分地义愤填膺，十二分地表示蔑视，我对那位被抄袭了的女友说：告她，跟她打官司。

同时我心里想，上帝保佑那个抄袭的女孩。

我又想：幸亏那耻辱的年代早已过去了，我早已证明了自己，我写了比当初抄的诗更好的诗，我写了比我的诗风格更为独特的小说，过去山仰止的一切刊我都一一到达了。我的一位诗友在《N城文艺》负责诗歌组，他告诉我，当年我的档案他亲手烧毁了，变成了灰。

一位老师告诉我，当年W大学来招生，曾到《N城文艺》了解我的情况，他们对招生的人说：这个女孩也会写诗，我们考过她，她不过是一时糊涂。

一切确实过去了，我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原上，所有新的面孔看到的我，只是我的新形象。

连我都忘记这回事了。如果不是我要自己写一个序，这个序使我回顾了过去，我也就不会想到要写这样一长篇。

卡夫卡是怎么说的？最的、最彻底的埋葬之地莫过于一自己的长篇小说了。好像是这个意思，我记得不是很准确。我的记越来越差，医生给我开了一瓶柏养心，适用症状中有一条，就是健忘。

从我写作这小说开始，我似乎提前了老年期，据说老年期的标志之一，就是对久已逝去的往事记得一清二楚，当年吃的年糕粽的味，当年见到的人的一颦一笑，当年经历的事的末梢细节，等等，全都如在前，如在昨日。而对前发生的事情，哪怕就发生在昨天，也照样忘得净净，面对一个很熟的人，拼命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我发现我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我的暮年提前而至了。也就是说，我的青年华，全都凝固在十九岁的那一小截时光里，往后的日只是这只杯里渗漏的一，而它们很快就被蒸发了。到了我的三十岁，一切都消失殆尽，在我的脸上，看不到青的影和光泽，我没有年龄，也没有家，人们判断不我多大。

在未来的年龄里有多好！

有什么比这更安详、更宁静、更怡人的呢？总之这是一件令人满足的事情，就让我我未来的暮年，让我沉浸其中吧。

假设我是一个老人，如果我是一个老人，我可以完全地宽恕自己。对，我坐在宽大的藤椅上，置于一片寂静的光中（在未来的日里，这是多么的奢侈，无论是寂静还是草地，都将被人所充斥，光中弥漫着工业粉尘。还是让我提前暮年的好），过去的风无声地拂来，我在恍惚中看到那个十九岁的女孩的脸庞和影，我想她实在没有必要在长达四五年的时间沉默寡言，失去信心，变得难看、平常、郁郁寡。

这个女孩，八岁就读过《红岩》，中学数学统考曾获全县第一，各科成绩在全年级中总是领先，有什么可以阻挡她的骄傲？有什么可以堵住她年轻嘹亮的声音？

也许事情真的没有那么严重，但对于一个未经世事的十九岁的女孩来说，就是天要塌下来了，从此她背负着她自重量构成的影，步履蹒跚。

这片影就是那件事情，让我从说起。

我不知我写诗到底有多少是自内心的冲动，又有多少是自功利的目的，也许在一定的时期里，两者都同样烈，而在另外的阶段，内心的冲动释放掉了，而功利的情不减，一味地为了寻找路而写作。当然，到了很多年以后，写作变成了生活的重要方式，那又是另一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