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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间房(5/7)

一声,他知那是六娥特有的哭声。哭什么?我又不是去死。麦嘀咕着到灶台上抓了几只红薯布褡,他看见儿书来从柴堆上爬起来,睡惺忪地望着他。麦朝书来走过去,在他了几下,他说,爹要上山办事,你在家好好活。书来又要往柴堆上躺,麦又把他拉起来,麦瞪着儿说,好好看着你娘,别让她到跑。书来仍然迷迷糊糊地麦怕他没听清,又大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麦走到门边打开了门,门外涌来一的雾气和暮秋特有的冷风。麦一脚跨了门槛,另一只脚犹豫着滞留在门内,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过对书来喊,好好看着地窖,听见了吗?好好看着我家地窖。了村庄就到了砂土路上,土路很窄,只容一骑一人通过,环抱着北面浩渺的大湖和平缓的长满庄稼和杂草的滩地,路的一通往塔镇,另一则向驴儿山、山和鱼山延伸过去。站在砂土路上回首遥望十九间房,视线所及的只是一些大的遮天蔽日的树枝,或者枝常绿,或者落叶飘零,小小的村庄却陡地消失不见了。

麦沿着砂土路朝驴儿山的方向走。金豹的营寨扎在驴儿山的后山上,麦当然是朝驴儿山的方向走。村前麦没遇见个人影,只是通过独木桥时猛然看见土沟里有个人在拾狗粪,是村长金官在拾狗粪。麦不想让金官看见,缩着脑袋跑了几步,金官却在土沟里喊了起来,麦,你去哪儿?麦只好站住,心里暗暗骂,这个专闲事的货,睛怎么就比秃鹰还毒呢?去塔镇,去塔镇办事。麦说。

你要是去塔镇就给我捎两包烟叶回来,再捎上一瓶烧酒回来,钱你先替我垫着。金官说。

我没钱垫,你要是想让我捎东西就回家取钱去,我在这里等着。嘿,说的倒像那么回事。金官站在土沟里用铁爪敲着狗粪筐,他哂笑着说,我一转你就跑了,我知你不是去塔镇,你是去山上,去金豹那里。

随你说吧,反正我上哪儿就上哪儿,你可不着。麦讪讪地答着又往前走,他听见金官在土沟里很响地咳嗽了一声,金官大声说,麦你可要当心,当心日本人,当心国民党,当心金豹砍了你。麦愣了愣,回过来不甘示弱地说,我什么就什么,你可不着。麦朝地上啐了一,径直往前走,金官的铜锣嗓又在土沟里不依不饶地响起来,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世江湖是你闯的吗?迟早丢了你的狗命。麦想我真是倒了霉啦,每次上路总是要碰到这个讨厌的贼货。麦想金官以后再来惹我我就从地窖里拖杆枪把他崩了。麦朝山上走去,太光照耀着霜重的砂土路,路面泛奇怪的金般的光泽。不仅是这条环湖小,远驴儿山的峰峦岩石上也像金般地耀夺目。太是从湖上升起来的,太最终落到驴儿山与鱼山的峰谷里,日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麦从小就是这么想的,不仅是麦,沿湖居住的每一个农人或船民几乎都是这么想的。麦走到十步桥码时,看见湖边停泊着两艘日本人的汽艇,一群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在检查码上的渔船和货船,码上的气氛肃杀,船民和小贩们的脸上都是诚惶诚恐的表情。麦不知这里发生了什么,随问那些坐在岸上补网的船女。船女说,日本人在找枪,日本人丢了好多枪,他们天天在这里搜查。麦吓了一,脸立刻白了,下意识地想跑,脑里又闪现哥哥大壮躺在柴禾车上的景象。麦不敢跑,就垂着手慢慢走。要惹祸了,真的要惹祸了。麦这样想着脚步像棉一样疲起来,老是想回望一望码上的日本兵,却又不敢回望。前面的路现在是漫无边际了,麦扶住路边的一棵杨树,睛望着远的驴儿山,嘴里一迭声嘟囔着,金豹,千刀万剐的盗货,狗日货,害人货,你可把我坑苦了。村来了个货郎,年轻的货郎把独车架在树上,摇起拨郎鼓,立刻招来了十九间房的女人和孩。很少有货郎到十九间房来,因此独车上的油盐针线很快被女人们抢光了,剩下的是在草杆上的那些红红绿绿的糖人儿,年轻的货郎对围在一边的孩们说,回家去找废铜烂铁来了换糖人儿给你们吃。一群孩就发疯般地往家跑。十九间房的孩们都想吃那些红红绿绿的糖人儿。

书来跑步回家,急急地搜寻着破铁锅破脚炉之类的东西,结果却一无所获,匆忙中他去卸木柜上的铜挂锁,卸不下来,倒把六娥惊动了,六娥从外屋奔来骂,该死的货,好端端地你卸锁什么?书来也不回答,又急忙跑步到屋外,摸摸墙下的锄和犁耙,又摸摸柴堆着的柴刀,书来知和犁耙是活用的,柴刀是劈柴用的,家里哪样也少不了。书来抬起去看屋檐下挂着的杂,终于发现一只从木桶上拆下的铁箍,书来就狂喜地爬到窗台上摘下了那只铁箍。书来肩挎铁箍跑到村,看见货郎的独车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糖人儿了。书来把铁箍往车上一扔,手就伸上去要摘草杆上的糖人儿,但书来的手被货郎抓住了,年轻的货郎笑咪咪地对书来说,你的东西不值钱,一只烂铁箍换不了一糖人儿,回家再找找去。书来着急地说,都找过了,我家没有东西了。货郎还是笑咪咪地说,没有就别吃糖人儿了。书来沮丧地站到一边,看着其他孩把糖人儿在嘴里往村里跑,心里倍受煎熬。书来看了看货郎,突然急中生智,他就跑过去拽住货郎的衣角说,我家有值钱的东西,我拿来换糖人吃,别让村里人看见行不行?货郎弯下腰说,是什么值钱东西?你拿来,我不让人看见就是了。书来说,拿来你就知了,肯定是值钱的东西,你得给我留一个糖人儿。货郎站在村等了很长时间,不见书来的人影,他想那孩肯定是拿了家里的金银首饰给大人拦住了。货郎推起独车想继续赶路,刚上独木桥就被书来喊住了。书来满脸满都是灰土,气吁吁地跑过来,书来的一只手在怀里掖着什么,迅疾地往货郎手里去,书来说,给你一把枪,给我一个糖人儿。货郎惊呆了,他认那是一把真正的驳壳枪。货郎想说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他同样迅疾地下草杆上剩余的三糖人儿,一齐在书来怀里,然后他推着独车像逃似地奔过独木桥,离开了这个古怪的树林下面的村庄。闹了半天的村重新沉寂下来,剩下书来一个人站在独木桥畔。书来把糖人儿的咬下来,咯咯地嚼着,然后又咬下糖人儿的手和,嘴里是一酽厚的甜味。书来听见树林上空响起一阵鸟群扑翅的声音,他抬起看见一群白鸟倏地飞离了村庄,书来只知天快要黑了,一天快过去了,书来不知明天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麦是半夜里回到十九间房的。麦跌跌撞撞地走家门,坐在地上起不来了。六娥托着油灯来,拿油灯照他的脸,麦脸上惊恐和绝望的神把六娥吓了一。我捡了一条命。麦说。

没脑的货,你说些什么?

这回没跟金豹上山,我捡了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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