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下站着。枝看了看书来，又看了看地窖旁杂难辨的脚印，她说，这帮该死的货，他们要给十九间房惹大祸啦。到了秋天，十九间房最漂亮的女人六娥成了个独臂女人。塔镇的伤科医生从没见过那样沓拉成两截的胳膊，自然也无法把它们重新接成原样，伤科医生脆就割下了六娥的半截胳膊，他在为六娥的伤敷家传绝药时，突然想起来问，谁把她砍成这样？是日本兵吗？一边的麦闷着不说话。伤科医生又问，拿什么砍的？是日本兵的军刀吧？麦仍然闷着说不话来。这时候六娥突然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六娥用另一只手指了指麦，她说，畜生，是畜生的。六娥让书来搬张竹凳放在屋后，六娥就坐在竹凳上晒秋天的太。秋天的太很稀很薄，穿越那些百年树荫的光很细很淡，因此六娥的脸仍然像纸人似的没有一儿血。早晨的风却顺畅地穿越村庄四周的树林，风起六娥的半截空空的衣袖，六娥的衣袖发一细碎的噼啪之声，就像殡人手里的丧幡迎风作响。

六娥看着在地窖边忙碌的父俩，麦和书来正在用灰泥给地窖封。来的脸和手都沾满了泥印，麦一边糊泥一边用不安的目光朝六娥张望着。

风大了，回屋歇着吧。麦对六娥说。

六娥不说话，转过脸朝井台那边看，井台那边也有一群女人在朝这边看。风大了，小心坏了。麦又对书来说，扶你娘回屋去吧。六娥站起来，朝地上鄙夷地啐了一。她说，我不跟畜生说话。书来，扶我到村里走走，我要听听那些嚼的货到底在说些什么。书来就撂下手里的灰泥桶，扶住六娥往前走。他们走到井台上，井台上的一群女人立刻停止了接耳，纷纷走开了。六娥骂了一声，咬着牙说，我倒非要听个清楚，他们到底在嚼什么。书来就扶住六娥跟着女人们漉漉的脚步走。六娥的像树上的旁枝一样朝左侧倾斜着，六娥的脸像纸人似地没有一血。

走过石板铺就的短短的村巷，走到村长金官家门，看见金官坐在门槛上卷纸烟。金官朝六娥咧嘴一笑，吐一辛辣呛人的烟圈，嘴里的一颗金牙和一颗银牙。你的手臂结上疤啦？金官说，剩了一条手臂走路就别这么火烧火燎的了。剩了一条手臂，谁嚼我照样他的耳光。六娥说。谁的耳光呀？金官说，谁砍了你就谁的耳光，你该回家麦的耳光。麦是我男人，他愿意砍，我愿意挨，我们夫妻的事谁也不着。六娥站在村长金官家门，故意放大了嗓门朝左右人家喊，谁要在背后嚼我就饶不了他。金官摇了摇，他站起来到笼上朝后面的七间屋望。金官看见麦正在埋着用灰泥给地窖封。麦不上山啦？麦不跟金豹了？金官问。他怎么还能上山？田里的活现在得让他，他砍了我，现在就得伺候我了。你家地窖里藏了什么？金豹把什么东西藏你家地窖里了？什么也没有，是我家的冬粮和杂，金豹的东西那天夜里就运上山啦。你骗不了我。我可什么都清楚，好好的地窖怎么就封上了？准备过冬呢，怕老鼠在里面窝呢。

我可什么都清楚。金官又朝六娥咧嘴一笑，他说，我是一村之长，金豹面前、镇长面前、日本人面前都要应付，了什么事我可难办了。金官看了看六娥的脸，他从笼上下来，顺手在书来的里掏了一把，书来捷地躲开了。金官拍了拍手上的灰，绷着脸对六娥说，你让麦当心，别给十九间房惹祸，他这小鼠小兔的货，不要掺乎杀人越货的事。过了约定取货的日，仍然不见金豹和他队伍的影。麦有心神不定起来。麦每天忍不住地跑到屋后的地窖边站上一会儿，心里琢磨金豹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这批赃货丢在他家不了。麦想想有发慌，虽然金豹不准他打开任何货包，虽然他不敢擅自打开那些上了封条的沉甸甸的大木箱，但他知木箱里装的不是粮和盐，只会是危险的武和弹药。麦在地窖转悠的时候，隔的寡嫂背着孩走过来，枝的脸上是一焦灼而惊惶的神，她走过来用脚底敲了敲地窖上新糊的泥，枝说，麦你还不把东西扔了？趁黑夜拖到湖里去，谁也看不见，你可别给村里惹下什么大祸了。你胡说些什么？你要让我把什么扔了？

枪，金豹藏这里的枪呀。枝说，你还以为我不知？你家有什么事能瞒过我的睛？

他娘的。麦突然就无力地蹲了下来，麦抱住愣了半天，哑着嗓说，可是这是金豹的货，他不让我扔我怎么能扔？他会把我杀了，他不会饶过我的。

你还以为别人不知这地窖里的东西？半村人都知你家藏着金豹劫来的枪。你会给村惹下大祸的。你快闭上你的乌鸦嘴。麦猛地朝枝吼了一声，他揪住小杨树的树，声音里充满了怨恚。麦说，都是让你们坑的，要不是你害死了我哥，要不是我一个人填两家人的肚，我也不会上山跟金豹那货，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怪得了我吗？枝冷笑了一声，说，你怪你家那个招蜂引蝶的货吧，依我看你真该把她的胳膊一齐砍了。你再胡说我就把你也砍了。麦怒视着枝说。麦沉的神和颤抖的嘴吓了枝一。麦话音未落枝就背着孩溜走了。夜里麦睡不着觉，听见窗纸在大风里扑簌簌地响着，房上的茅草也在沙沙地抖动。麦觉得冷，弓着往六娥旁边凑，他说，还没到冬至，天怎么就冷起来了？六娥伸过她的独臂撩了麦一会儿，麦却打不起神，六娥就骂起来，你倒装起圣人来了？不中用的货。说完六娥就转过自顾睡觉了，剩下麦瞪着睛望着漆黑的房和小小的幽蓝的天窗，仍然觉得冷。麦睡不着觉，后来他把睡熟了的六娥醒，对着她的耳朵说，你还睡，天都快塌了，你还睡。

又怎么啦？六娥迷迷糊糊地说，别人想睡你不睡，别人不想睡你装圣人，你到底是怎么啦？

地窖里那些东西迟早会惹祸，我想起这事心里就发慌。你想怎么办？要不我们趁天黑把那些东西扔了，现在就去把它们扔了？扔？麦在黑暗中苦笑了一声，金豹的东西我敢扔吗？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到山上去一趟，到底怎么办我得问问金豹才行。不行，我不让你再走了，你要是敢再走，我就敢把男人叫到这床上来睡。就去两三天，快去快回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