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野狗，十几条野狗在那里啃死人。金豹也死啦？他们说金豹没死，金豹一个人攀着藤索逃走了，那个又又的货，就让他一个人逃走了。

这狗日货命大呢。六娥有暧昧地叹了一气，她伸手去拉麦，但麦坐着的像石一样沉，拉不动。麦的嘴仍然哆嗦着，只是重复一句话，我命大，那天没跟金豹上山，我命大。是我一条胳膊救了你的狗命？六娥冷笑了一声，她摸摸那只空袖说，要是那样，我这条胳膊也算没白丢。麦后来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两只手却一直地搂着六娥的腰肢。六娥听见麦在梦里发女人般的泣声，时断时续的。六娥讨厌这声音，麦每泣一次她就去拧他的鼻，但麦毫无知觉，六娥看见男人的角淌一滴泪珠来，六娥不忍心了，她用手背替他抹掉了那滴泪珠，边抹边骂，没息，多没息的货呀。

大清早的麦就被外屋的吵闹声惊醒了，是村长金官来了，六娥挡着房门不让金官来。金官说，你挡着我什么？让我去和麦说几句话，是要话。六娥说，什么要话非要搅了人家的觉？你的要话该偷偷地跟我说，怎么跟麦说？金官说，你让我去，真的是要话得跟麦说。六娥说，你那狗嘴里能吐象牙来？不让就是不让，你让他睡个安生觉吧。他半夜里回家，又惊又累的，你别装神鬼的再吓唬他了。外屋沉寂了一会儿，突然响起金官酸溜溜的哂笑声，金官说，这么个货，你还疼他？六娥就厉声骂起来，不要脸的货，我不疼他倒疼你？回家让你那黄脸婆疼你去。不要脸的货，得了便宜还卖乖。

麦在里面睡不下去了，他下床站在房门后面，想去又怕见金官不不的脸，脆就站在门后偷听。可外屋又没动静了，猛地听见外面啪地一记响声，好像是谁在谁的脸上拍了一记。然后就听见六娥说，不要脸的货，还往哪里摸？麦正想拉门去，门被金官踉跄着撞开了，金官摸着他的脸后退了一步，看看麦，又看看六娥，好，好，打得好，金官指着六娥说，不识好歹的货，我实话实说，你们家灾祸临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帮你们。

麦不知村长金官为什么总像一个鬼魂盯着他，但他知金官所说的灾祸是什么。金官一走麦就溜到地窖边去了。麦看见寡嫂枝正背着孩站在地窖那里，枝瞪大睛望着他，好象受了惊似的。

你怎么又站这里？麦恶声恶气地驱赶着枝，他说，家里那么多孩那么多活计，你怎么老是在别人屋前东张西望的？

地窖被人动过了，你看窖上的泥，是新糊上去的。枝仍然瞪大了棕黄的睛，她用一惊恐的声调说，灾祸临了，怪不得近来我老是梦见大壮那死鬼，梦见他把我们全家老小往间里拽。你别胡言语的。麦弯下腰去鉴别窖上的泥，脸刷地就白了，麦半跪半坐在地上，半晌说不话来。他觉得前突然闪过一刺的白光，白光不知从何而来，大概那只是灾祸临的征兆而已。过了一会儿麦缓过劲来，他问枝，谁了地窖？是你去的？

我哪儿敢往你家地窖里钻？莫非是大壮的鬼魂？枝皱着眉想着什么，突然拍了拍大说，对了，是书来，前天我看见书来拿把镐在这里忙乎呢。

麦枯的嘴颤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麦充满血丝的睛现在像两块残冰一样闪闪发亮，在幽暗的树木覆盖的空间里，那两个光像两只狼一样闪闪发亮。闭上你的乌鸦嘴，别跟村里人说。麦这样嘱咐了枝一句，人就像发疯般地往家里奔去。

书来被麦吊到了房梁上，书来的像一只竹篮在空中晃来晃去的。麦站在板凳上，先是用一条麻绳书来的后背和，书来大声地哭，大声地叫着，但书来不承认他过地窖。麦就丢下麻绳，又去找了一门闩来，麦用门闩朝书来抡过去，书来狂叫一声就昏死过去了，他的仍然像一只竹篮在麦面前晃来晃去的。

门外围了好多村里人，他们要屋劝阻麦，但六娥堵着门不让他们来。六娥已经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嘴里不停地骂人，一会儿骂枝，一会儿骂书来，一会儿又骂起麦来。六娥说，狼心狗肺的货，对自己的亲骨下这毒手？你要有血怎么不找金豹去？欺弱怕的货光在老婆孩上气，你砍了我一条胳膊不够，难还想要书来的一条命？六娥坐在门槛上骂一会儿又哭一会儿，门外的人也不敢劝她，谁劝就挨六娥骂。六娥呜呜地哭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往柴堆那儿冲，门外的人一齐拉住了六娥，六娥跺着脚说，你们别拉我，让我去拿柴刀，让我去劈了那猪狗不如的货，反正日也过不下去了。麦的几个堂兄弟这时趁势冲了屋里，他们行把书来从房梁上放下来。有人剥开书来上沾结着血污的衫，发现袋里鼓鼓的，掏来一看，原来是一支吃了一半的糖人儿，糖人儿有化了，摊在手上是的斑斑驳驳的一滩糖泥。闹了半晌，屋里的人终于散去了，留下一家三人，或站或躺地面面相觑。六娥低声呜咽着，用布条蘸着书来的伤，麦垂站在一边，等木盆里的发黑了就端去泼掉，再端一盆来，麦这些事时神就像梦游一样，脚步飘飘忽忽的。整整一上午麦真的就像在梦游一样。祸已经惹下了，现在就该想想消灾免祸的办法，你得赶把地窖里的东西抛去了。六娥说。

往哪儿抛呢？往湖里抛？可要是哪天金豹找上门来跟我要货，我拿什么给他？麦愁眉苦脸地说。

没息的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怕金豹？你就不怕日本人？

怕，我都怕，我知我是个没息的货。麦说着发一声凄厉的噎，麦敲了敲他的脑袋，说，我谁也惹不起，惹不起还躲得起，看来想活命只有跑了，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一家人投奔他乡吧。往哪儿跑？六娥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