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柳掩映的鹂鸣阁的琉璃红瓦，而阁上的病女是睡在不可测的黑暗之中。我击栏长叹，似乎看见鹂鸣阁上蒸腾起一片不祥的刺的红光。你们到底想把蕙妃怎么样。

陛下冤煞婢了。我与蕙妃井不犯河，能把她怎么样呢？菡妃伶牙俐齿地挡住我的直言诘问，红丝袖朝烟霞堂方向甩了甩，她说，婢担当不起，这话陛下应该去问王后娘娘才是。我想既然连菡、堇妹也知了鹂鸣阁的消息，彭氏肯定早已知。果然第二天彭氏就来清修堂恭贺蕙妃胎，她的充笑容和悻悻语气让我痛心，我懒得向她作任何表白，只冷冷说了一句，既然万爪挠心，何不回烟霞堂痛哭一场？彭氏怔然片刻，嘴角复又一丝暧昧的笑意，她说，皇上小觑我了，我为一国之后，怎会与一个侧妃争斗胜？三六院中唯蕙妃先得龙胎，看来惠妃真的福分非浅，我的需好好照顾这位好妹妹了。

期的蕙妃犹如惊弓之鸟，她对女送来的每一份都有戒备，怀疑厨与后妃们沆瀣一气，投毒于粟米甜品之中，每一份必经女品尝过后才肯下箸。期的蕙妃容貌被一层层洗涤褪尽，气憔悴，蛾眉秀目之间凝结着一分幽怨，几分苍凉。我每次到鹂鸣阁去与蕙妃面晤，看见的是一个单薄的纸人随风飘的景象，这很奇怪。我看见可怜的蕙妃随风飘，但我却无法遮挡鹂鸣阁上的八面来风。蕙妃告诉我她把彭王后送来的悉数喂了狸猫，彭王后也知此事，但她仍然每天差人送来各样的，遇及风雨天也不间断。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蕙妃说着圈又红了，她知我不会吃，为什么还要天天送来？一碗又一碗，一碟又一碟的，难她指望会打动我的枯石心吗？我看见那只狸猫伏在栏上打盹，并没有丝毫中了蛊毒的迹象。妇人们的想法往往是千奇百怪扑朔迷离的，我无法排遣蕙妃锱铢必究的受害妄想，也无法猜透彭氏玩的是什么伎俩。至于我只是一个被卷脂粉漩涡的帝王。我在三六院间来去匆匆，龙冠金履溅上些许红粉香，也会溅上污浊渍，一切都很自然。

这年天燮国南的乡村田野遍遭蝗灾。蝗害像一场黑风暴弥漫了南的天空，几个昼夜内啄光了田园的每一青苗。农人们面对灾后的田园大放悲声，诅咒上苍在青黄不接之际又降灾祸，他们在田陌里搜寻死去的蝗虫，埋怨人饿着肚腹虫却因饱胀而死。愤怒而绝望的农人们在谷场上堆起一座座死蝗虫的小山，火焚烧。据说蝗虫之火一直燃烧了两天两夜，那腥臭的焦烟一直传至百里之外的邻国城镇。中朝臣们谈蝗变，恐南颗粒不收的灾情会导致秋后全国的饥馑和民心的动。在例行的朝觐中我满耳听到的是蝗、蝗、蝗，及至后来我浑刺，似乎觉得满天蝗虫飞了繁心殿。我在金銮龙椅上坐立不安，打断了丞相冯敖喋喋不休的奏言，不要再说蝗虫了。我说，群臣们能否议议旁的朝政大事？说什么都行，只要别说蝗虫。冯敖一时语，黯然退下。礼尚书颜卿义趋前递来一纸奏疏，他说，培县县令张恺在蝗灾中以殉民，请陛下诏令嘉奖张恺家眷，以昭扬为父母官者的德节。我问，张恺如何以殉民？是被蝗虫咬死的吗？颜卿兴意盎然地禀告，张县令不是被蝗虫咬死，而是吞大量蝗虫而死，张县令那天亲领一班县吏去农田中扑虫救苗，因扑救无效而致迷狂，捉到的蝗虫悉数咽了肚腹，在场百姓都被此举动，涕泗加。我听罢颜卿的一番陈述，笑不能，只得糊应允，我说，蝗虫吞青苗，县令吞蝗虫，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把我给糊涂了。我真的糊涂了，培县县令大啖蝗虫的举动既荒唐又悲壮，不知作为一德节来彰扬是否适宜，我在临朝听政的时候经常于如此尴尬的局面，结果只好答非所问。你们谁见过杂耍班的走索吗？我突然向冯、颜二臣提这个问题。他们明显是猝不及防，猜不透我的用意，正在张结之际，猛听见繁心殿外一阵动，守殿的锦衣侍兵纷纷跑到殿外。原来侍兵们擒住了一个私闯王禁苑的人。我清晰地听见那个人哑而激越的南音。

开，让我去见燮王。

那天我怀着一分好奇心将闯者传到殿前。侍兵们押来的是一个四十开外衣衫褴褛农夫打扮的汉。那个汉脸焦黄，神情疲惫，但一双鹰目中闪烁着凛然大气的光芒，我注意到他衣衫上被鞭拷打的条状痕迹，的脚趾间还残存着夹刑带来的淤血。你是谁，胆敢私闯王朝殿？

农夫李义芝，冒死前来为民请命。请求皇上开恩，免去虫灾地区百姓的青苗税、人丁税、溉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