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她看见牡丹园中的所有女宾都驻足回首，朝这里张望。蕙妃的还击则像梦语一样糊无边，牡丹园的锦簇团突然散一烈的红光，蕙妃在这灯光中再次昏厥过去。后来有人告诉我，蕙妃那天一直在喊，陛下救我，陛下救我。但我当时隐秘地离而去，正与燕郎混迹在京城广场上观看杂耍艺人的演。那天我没有见到神奇的走索表演。因此兴味索然，黄昏回就听到了蕙妃受辱的消息。

正是满园开的三月，蕙妃病卧于鹂鸣阁上，愁眉哀眸更让我怜三分。太医令前来诊病，很快就禀告了一个惊人的喜讯。太医令说，恭喜皇上，贵妃娘娘已怀龙胎三月有余。我生平首次受到为人父者的喜悦，抑郁之情烟消云散，当下重金赏了太医令。我问太医令小天何时降生，他扳着指回禀，秋后便可临盆。我又问，太医能否预知是男是女？两鬓斑白的老太医抚须沉了片刻，说，贵妃娘娘所怀多半为小天。只是娘娘虚质弱，龙胎仍有失之虞，若要确保不失需心调养才是。

我来到蕙妃的绣榻边，捉住她的一双酥手放在怀里，这是我通常对女温的习惯。我看见疾病中的蕙妃仍然在鬓边斜红，双颊的病则以一层脂粉厚厚地遮盖，她笑容后的忧伤不能瞒过我的睛。我倏而觉得面前的蕙妃很像一个丽的纸人，一半在我怀中，一半却在飘。你怀胎已有三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婢害怕。害怕什么？你不知这是燮的大喜大福吗？

婢害怕消息过早走漏，会惹来什么祸端。你是害怕彭王后她们的妒嫉，害怕她们会加害于你吗？怕，婢害怕极了。她们本来就容不下我，怎会甘心让我先怀龙胎，抢尽嫔妃脸上的荣光。我知她们什么事都得来。别怕，只要你生下龙，日后我可以伺机废去那个狠毒的彭国女，立你为后。我的先辈先王就这样过。可婢还是害怕。蕙妃掩面啜泣起来，整个像风中杨柳倾偎在我的肩上，她说，婢怕就怕不能顺利生产，到来一枕黄粱，也辜负了陛下对婢的厚望。陛下有所不知，廷中灭胎换胎的毒计历来是很多的，婢怕就怕到时会防不胜防。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无稽之谈？

听到一些，也猜到一些。世上最毒妇人心，也只有妇人能悉妇人的蛇蝎之心。我害怕极了，只有陛下可以给我作主。怎么作主？你只说，我自然会给妃作主。陛下移榻鹂鸣阁，或者婢迁往清修堂居住，只有靠陛下每日每夜的庇护，婢才能避免厄运加。蕙妃的泪充满企盼地凝望着我，然后冷不防在榻沿上磕首哀求，求陛下答应，救我们母婴一命吧。

我哑然失言，侧脸躲开了蕙妃的目光。作为燮君王，我知这是蕙妃一厢情愿的幻想，它违背廷礼仪，也超越了所有帝王的生活规范。即使我接受这个幻想，燮上下却不能接受。即使我答应了蕙妃也不一定能到。于是我婉转地拒绝了蕙妃的请求。蕙妃的啜泣变得更加哀怨而无休无止。我怎么劝也无法平定她的重创之心。我用手背替她拭去泪，但她的泪像泉一样涌不息。我便也烦躁起来，猛地推开了那个悲恸无度的，走到彩屏外面站着。

让我移榻万万不行，让你迁来清修堂更要辱没燮英名，你假如还有其它请求我都可以赐准照办。

五彩画屏后面的啜泣戛然而止，然后传一个绝望的切齿之声。婢还想请皇上替我气，请皇上亲手惩治兰妃、菡妃和堇妃。假如皇上真的怜婢，也请皇上亲自问罪于彭王后，杖打一百，杖打二百，打死她们我才快乐。我十分惊愕，不相信这样的切齿之声自蕙妃之。我又返回去，看到了蕙妃悲极生恶的面容和炯炯发亮的睛，现在我不相信的是自己以往对妇人的简单判断。我无法想像五彩画屏后面那个妇人就是天真而温厚的蕙妃，不知是一年来的后生活改变了蕙妃，抑或是我的果真坏了蕙妃？我在画屏外面沉默良久，不置一词地离开了鹂鸣阁。社稷险恶，廷险恶，妇人之心更加险恶。走下鹂鸣阁的玉阶时我突然悲从中来，我对后的监说，蕙妃尚且如此，燮国的灾难真的就要降临了。

我无意间重复了死去的老役孙信的谶语。官监浑然不解其意，而我被自己的言语吓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