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天平，现在怕小拐，锦红仍然呜咽着，她说，我一看见小拐的睛，一看见他那条断，心里就发冷，现在我最怕他。

小拐怎么啦？秋红又问。

没怎么，可我就是害怕，他迟早会惹下大祸，锦红最后作她的预言，秋红注意到说话时忧心忡忡的表情，她想笑却笑不来，这个瞬间锦红丽的容颜突然变得苍老而惟悴了，这使秋红对锦红充满了情的怜悯。

那天夜里少年小拐又门了，王家的人对此已习以为常，他们临睡前用椅在门上，这样不何时小拐都可以回家睡觉。凌晨时分锦红妹被门杂沓的脚步声惊醒了，起床一看小拐带着七八个少年穿过黑暗的屋往后门涌去，秋红想去拉灯绳，但她的手被谁拽住了。别开灯，有人在追我们。秋红睡意全消，她试图去阻挡他们，你们又在什么坏事？了坏事就都往我家跑。少年们一个个从秋红旁鱼贯而过，消失在河边的夜中。最后一个是少年小拐，你别我们的事，小拐气吁吁地把一匹布往秋红的怀里，然后他把通向河埠的后门反锁上，隔着门说，这匹布给锦红嫁妆。

秋红回忆起那天夜里的事件一直心有余悸，布店的人带着几个巡夜的民兵很快就来敲门。锦红到阁楼上藏起那匹布，秋红就到门去应付。来人说，让我们去，偷布的那帮孩跑你家来了。秋红伸双臂把住门框两侧，她像一个成熟的妇女一样惊不，秋红说，你们抓贼怎么抓到我家来了？难我家是贼窝吗？布店的人说，你家就是个贼窝。这句话激怒了秋红，秋红不容分说朝那人脸上扇了记耳光，我你八辈祖宗，我让你糟蹋我们家的名声，秋红边骂边唾，顺手撞上了大门。她听见门外人的谈仍然很不中听，一个说，王德基家的孩怎么都像恶狗一样的？另一个说，一个比一个坏，一个比一个凶。秋红的一恐慌现在恰巧被满腔怒火所替代，她对着门踢了一脚，声说，你们不？你们再不我就拎桶来，泼你们满是粪。

少年小拐和伙伴们偷来的是一匹白的棉布，这匹布令锦红啼笑皆非，锦红怀着一五味混杂的心情注视着小拐和白布，她说，办喜事不能用白布，这是办丧事用的。锦红伸手在弟弟的上轻抚了一下。这个举动意味着她最后宽恕了少年小拐。

没有人知少年小拐和武界泰斗罗乾的关系是如何中断的，那令人艳羡的关系也许持续了半年之久，也许只有短短的二三个月。我记得少年小拐后来不再谈及罗乾的名字，有人追问罗乾的近况时小拐的回答令人吃惊，他用一满不在乎的语气说，他中风了，不行了，现在我用一只手就能把我师傅拍死。然后少年小拐眉飞舞他说起另一位大师张文龙的故事，那是风靡一时的龙拳的创始人，武功非凡，方圆百里的少年都梦想成为张文龙的门徒，但是张文龙只卖伤药不授武艺。他经常在北门吊桥设摊卖他的跌打风膏药，卖完药就卷摊走路，从来没有人知张文龙的住，胆大的少年去他的药摊前打听时，张文龙就拿一块膏药过来说，先掏钱把药买去，你们这帮孩就缺伤药了，你们打吧，你们天天打架我的药就好卖了。当你死磨缠刺探他家的住时，张文龙眨着睛说，我哪里有家呀？我天天在野地里为你们采药熬膏，夜里就睡在沟里，睡在菜地里。

你们知张文龙的刺青刺了什么？少年小拐最后向他的伙伴提了一个门的问题。

是一条龙。有人回答。

可是你不知，是一条什么样的龙，少年小拐的神情显得非常冲动，他先在自己的腹用力划了一下，龙在这儿，然后小拐的引顺着前往肩爬，最后在后背上又狠狠戳了一下，龙尾在这儿，你说这条龙有多大？小拐说着叹了气，他的脸看上去突然变得忧怨起来，罗老背上那条龙比起张文龙来算什么？汤司令和红旗他们的刺青就更提不起来了。

少年小拐羞于正视自己左臂上那块失败的刺青，说那番话时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偷窥他的左臂，海魂衫大的短袖遮掩了那片疤瘢的一半，另一半却袒在夏日光里，我发现从那片疤瘢中无法看清猪的形状，它们看上去更像秋天枯萎的黑红的树叶。

这年夏天少年小拐疯狂地追逐着张文龙的踪迹，我听说他长时间地蹲在北门吊桥的药摊前，期待河上来的风卷起张文龙那件黑布衬衫的下摆，他渴望亲目睹那条恢宏而漂亮的盘龙刺青，大风却迟迟不来。少年小拐在一阵迷的冲动中向张文龙的衬衫伸了手，听说小拐的手刹那间被张文龙夹在腋下，张文龙半温半笑他说，你这孩断了一条不够，还想再断一系胳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