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时候我祖父听见了尹成的一声怒吼，尹成像一豹一样扑到镇长的上，他的嘴里吐一串脏话，而他的手疯狂地抢夺着镇长腰下的那把枪。我祖父亲目睹了尹成和镇长的搏斗，他看见尹成用一只手卡住镇长的脖，把镇长死死地在墙上，而镇长的双手只是全力以赴地捂住他的枪，尹成就用另一只手掰开镇长的手，祖父说要不是秘书小红领着一群民兵赶来，真不知会闹什么事来，祖父说那一刻他觉得尹成是疯了，只有疯了的人才会这不计后果的事。

后来镇长就叫民兵们把尹成捆绑起来了。尹成被捆绑起来后还在辱骂镇长，镇长就在他嘴里了一块汗中，即使这样尹成还在用脑袋撞人，镇长就说，把他关起来！关他几天禁闭，什么时候认识错误什么时候放他来！后来我祖父看见四个民兵像抬铁砧一样把尹成抬迸了镇政府的厢房。

我难以描述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心情，开始时我说，他活该，谁让他这么蛮？后来我就不吱声了，因为祖父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似乎在寻找我与这件事情的瓜葛。我被祖父盯得有心虚，就说，我没让他去跟镇长要枪，是他自己要去的！祖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你们昨天夜里在邱财家于了什么啦？我说，我什么都没，尹成也没什么，他光是喝酒，他说他的权被邱财偷走了。祖父想笑又没笑来，他叹了气说，尹成还是个孩，我说他也不会那丑事，可他要让邱家缠上了，什么都说不清楚，怪不得他心急火燎地要走呢。

我仍然不知祖父所说的丑事指什么，我只是觉得所有的夹镇人都在自以为是地谈论尹成，包括我祖父，你说的都是什么呀？我这么为尹成辩驳了一句就去给我的蛐蛐喂豆去了。喂蛐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尹成的那只蛐蛐，那只蛐蛐黑牙脚勇猛善战，那只蛐蛐本来是我的，他要离开夹镇怎么不把它还给我呢？他总不能带着它上前线打仗呀。

坦率地说我去镇政府见尹成就是为了那只蛐蛐，民兵小秃站在厢房门外看尹成，他不让我靠近厢房的窗。我就远远地喊了一声，尹成，我的蛐蛐呢？我看见尹成从黑暗一蹦一地来到窗前，就像我祖父所说的那样，尹成被捆起来了，只是他嘴里的汗中已经没有了。我看着他这狼狈的样，忍不住地想笑，但尹成投过来的目光是那么奇怪，我说不那是悲伤还是倔。我第一次发现尹成有着一双女孩似的汪汪的睛。我以为尹成会骂我，但他却只是朝我挤了挤睛，他说，蛐蛐在我衬衣袋里呢，你来摸一下，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

我往窗边跑，被小秃捉住了。小秃说，他在关禁闭，不准跟他说话！我正在犹豫呢，尹成在窗里喊起来，别怕他，你这么胆小，怎么去前线打仗？我被尹成这么一喊凭空多了一个胆，是从小秃的腋下挤到窗前。我的手迫不及待地在尹成的袋上了一下，尹成又叫起来，你他妈的轻呀，小心把它压死，袋用别针着呢。我解开尹成袋上的别针，伸手一摸就摸到了蛐蛐冰冷的尸，于是我失声尖叫起来，死啦，死啦，你把它死了！

我从尹成脸上看到了相似的如丧考妣的表情，不是我死的！尹成愣了一下，随后朝里面蹦了一步，他用一负疚的目光看着我说，肯定是刚才打架的时候让他们挤死的，不能怨我，你他妈的怎么怨我呢？

不怨你怨谁，这蛐蛐我是借给你养的，死了你就得赔我一只，赔我一只大黑牙！

赔就赔，你个小气鬼。尹成说，等我去了就给你抓一盆蛐蛐来，抓个蛐蛐还不容易？

你不是说抓蛐蛐会让人笑话吗？

去他妈的，谁稀罕？尹成恶狼狠地骂了一声，他到厢房角落里，挨着墙慢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尹成突然嗤地一笑说，我哪儿是当的人？这回好了，这回我想当也当不成了，镇长说我的错误是反党，他诬赖我反党呢！

看守尹成的小秃这时候咳嗽了一声，他走过来不容分说地把我拉开，他不敢对尹成怎么样就拿我撒气。他说，你再赖这儿我就把你也捆起来，让你们哥俩一起关禁闭！

我被小秃推政府的门时差撞到一个人，是粉丽提着一只篮，像一个贼似地左顾右盼的，猫着腰往里面走。我的手碰到了她的篮，一只雪白的馒就从篮里飞到了地上，粉丽哎哟叫了声，手上忙着拾馒，嘴一张就骂开了，你们两个要上法场呀，睛长在后脑勺上啦，馒都掉在地上还让人怎么吃？

掉在地上怎么就不能吃？小秃涎着脸嬉笑，代吃呀。

谁给你吃？粉丽说，你这号人就吃粪。

你这是给谁送馒呀？小秃说，还没拜堂成亲呢，就学上王宝铡探寒窑来啦？

你不着，粉丽噘起嘴了那只慢，放回篮里，她对小秃扭了扭腰说，我跟尹成是同志关系，你们再说三四的，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别把你那杆烂横在我面前，让我去！

谁也不让。小秃仍然用长矛挡住粉丽，他说，镇长说了，尹同志犯了大错误，尹同志在关禁闭，谁也不让！

我偏偏就要！粉丽推着小秃，一挥手把长矛打掉了，好你个小秃，当了民兵自以为是个人了？那次赶集谁趁我了？是哪个畜生我的？你再堵着我，我就告你个调戏妇女罪！

粉丽一闹小秃就了，小秃给粉丽让一条路，说，让你去也没用，门锁着呢，人也给捆着呢，你就是提一篮燕窝馒他也没法吃，还不如给我吃了呢。

你们捆着他？你们不给他吃饭？粉丽的又黑又细的眉拧成个八字，粉丽的睛不停地眨着，手指戳到了小秃的鼻梁上。你们吃了豹胆啦？粉丽说，他是革命，他是战斗英雄呀，你们怎么敢这样对他？

我的姑呀，你别冲着我来了，小秃左右躲闪着粉丽的手指，他说，不关我的事，是镇长下的命令，镇长说尹成犯了大错误啦。

镇长算什么东西？他上有几块光荣疤，他就敢把尹同志捆起来了？粉丽朝镇长的办公室狠狠地啐了一，然后就环顾着镇政府的院，细嗓喊起来了，尹同志哎，你在哪里呀？我给你送馒来啦！

是我把粉丽带到厢房的窗边的，粉丽这女人也实在没意思，我好心给她带路，她还死死捂着篮里的馒，生怕我抢了她的馒，她还嫌我在旁边碍事，想撵我走，可我就是不走，我倒想听听粉丽和尹成有什么悄悄话说。

粉丽拗不过我，就一边朝我翻白一边敲起厢房的窗来，她说。尹同志呀，你饿坏了吧？我给你送馒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