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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re的天空(8/10)

我还没死呢,你就在这里给我哭丧?邱财一手起装馒的篮,一手推着粉丽,邱财说,还不给我回家?丢人丢到政府来了,拿了这么多馒,这么多馒给谁吃?我们家开面厂啦?我们家粮吃不光啦?要你到这里来充好人。

也就在这时候小秃带着镇长和几个来了,粉丽看见他们哭声便戛然而止,她从旗袍襟上一块丝帕捂着脸,猫着腰从那群人边逃过去了。镇长沉着脸问邱财,你女儿怎么回事,跑到政府撒泼来了?她跟尹成是怎么回事?她跟尹成到底什么关系?邱财对镇长笑脸相迎,邱财说,他们没有什么关系吧?人家尹同志是革命,我家粉丽看得上他,他可看不上粉丽呀!要不粉丽给他送馒,他也不会把她骂来,门不当不对的,能有什么?镇长你可别听外面的谣言呀。镇长走近邱财,抢过他手里的篮检查那堆馒,他还掰开一只馒看里面有没有藏了什么,馒里什么也没有,馒只是馒而已,镇长就撕了一片放嘴里,小心地品尝着。邱财在一边叫起来说,镇长你这是在什么呢,你还怕粉丽在馒里下毒?这真冤枉死人了,她就是毒死了自己也不会给尹同志下毒呀。镇长对邱财冷笑了一声,说,你们腐蚀毒害革命谋诡计多着呢,不一定要靠下毒嘛。

我看见邱财的脸被镇长说得红一阵白一阵的,他一边摇嗤笑着一边往人群外面钻,有几个看闹的铁匠伸手去抓蓝里的馒,邱财就啪啪地打那些手,邱财指桑骂槐地说,这是毒馒,这是毒馒!谁敢吃就让他七窍血,谁敢吃就让他棺材!

今天夹镇得快要烧起来了,天空中不见一丝云彩,没有云彩也就没有了风,只有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落在制铁厂的烟囱和煤山上,落在夹镇空寂的街上,落在我们房屋屋的青瓦上,只要你仔细倾听,便可以听见太烤的屋青瓦的声音,所有被烤的的青瓦都在噼剥噼剥地息。

我不知夹镇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安静,细细听才发现是镇上的十几家铁匠铺停止了工作,不惧炎的铁匠们放下了长锤,夹镇便彻底地安静了。这安静令人陌生,因此我觉得夹镇变成了一座灼人的坟墓。

我正在家里大声朗读小学课本时,突然听见有人在敲窗,是隔的粉丽站在外面,她大概是刚洗过澡,漉漉的发一直垂到腰际,看上去活像一个女鬼,粉丽一边梳她的发,一边用木梳敲我家的窗板,她说,你还不快去?尹同志放来啦,你怎么还不去呀?

我说,你没没脑地嚷什么?你让我去哪儿?)

粉丽说,去税务所呀,尹成回税务所了,我说镇长不敢把他怎么样的!撤了所长又怎样?他不还是个?咦,你还愣着什么,还不快去?

我就是不听粉丽说尹成的事,主要是觉得她不对尹成好,所以粉丽一说尹成的名字我就不耐烦,我说,我早知这事了,还用得着你说?你自己想去就去呗,我们的事不用你来

哎哟,你倒神气起来了?粉丽在窗外格格一笑,她说,你们俩有个事?你以为你就是他的同志啦?告诉你吧,尹同志实在是太孤单了才找你玩的,你能什么事?你还什么都不懂呢。

粉丽尖牙利齿的时候我就更讨厌她,我跑到窗边,像赶苍蝇一样把她赶走了。我祖父在里屋的鼾声忽起忽落,他说,你跟谁说话呢?快读你的书。我捧起课本又大声读了几句,但课本上的字却视而不见了,耳朵里也隐隐约约地听见了军号的回响,不知为什么,我想起尹成就会听见军号的回响,听见军号的回响我便会往尹成边跑。

正午时分我就要去找尹成的,但我祖父把门反锁上了。我去祖父的床边搜寻挂锁钥匙时,被他一把揪到了床上,他着我的手说,躺这儿睡觉,这么的天跑去人会烤焦的!我只好躺着等祖父的鼾声再响起来,他睡觉时总是鼾声如雷,但讨厌的是只要我一动弹他就醒了,而且他睡得这么糊涂还知我的心思,他说,今天不准去找尹成,以后也不准找他,那孩弦,放不下那杆枪,哪天他起了杀,一枪把你崩了!我申辩,他没有枪,镇长早把他的枪收啦!祖父说,没有枪还有手呢,他掐死个人更容易。祖父说完又呼噜噜地睡着了,人睡着了两只手却醒着,像铁钳夹住我的手,因此整个午后时分我只好躺在祖父的床上。我本来不想睡觉,但祖父的呼噜声震得我昏昏睡,后来我就了那个奇怪的梦,我梦见尹成对着太摇晃那把军号,尹成站在玉米地里斜举着那把军号,一个劲地摇晃着军号,军号发了一低沉的呜咽声,那声音真的酷似人的呜咽,而且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细碎,我对尹成喊,别让它哭,你别摇军号,你呀,尹成你呀,但梦中的尹成与我形同陌路,他只是回漠然一瞥,他把军号举得更,对着太摇晃着,然后我突然看见那只军号从尹成手中落下来了,它像一个金黄灵铮铮有声地过玉米地,朝我这里过来,我想去接住军号,但我的手却怎么也伸不去,你知我是在梦,而我的手是一直被祖父压住的。

那个奇怪的梦使我若有所失,我醒来的时候祖父正用布洗凉席上的汗渍,祖父说,你睡觉也不安稳,又打又踢的,看你了多少汗?我坐在床上回想梦中的军号,我问祖父,军号怎么会哭?军号也会哭吗?我祖父想了想说,什么东西都会哭的,庄稼受旱受涝了会哭,牲被主人打了会哭,军号怎么就不会哭?不打仗了,没人它了,它就哭了嘛。

说我一醒就该去找尹成的,但我祖父偏偏要我跟他去菜园浇,我觉得他是故意阻止我去见尹成,这方面祖父跟夹镇人一样势利,好像尹成犯了错误,英雄就变成了狗屎,别人就不该搭理他了,我们为菜园浇的时候太一步步地下了山,我看见棉布商邱财从路上走过。这么的天,太下了山,他还穿着长衫长着白草帽,在路上东张西望地走。我祖父问他去哪儿,邱财说,去西关跟人谈棉布生意。邱财一边说话一边对我们吡着牙笑,他喊着我的名字说,尹同志来了,你怎么不找他玩哪?话说到一半他自己给自己打了岔。这么的天,你就别去找人家了,还是陪你爷爷浇菜好,他说着话话又拐了弯,压低嗓门说,告诉你们呀,尹成犯了大错误,当不成税务所长了。

我不知邱财那天为什么对我们撒谎,假如他告诉我们是去尹成那里,我正好借机跟着他去,假如他事不是那么鬼鬼祟祟的,假如他肯带我一起离开菜园,那么后来的事情肯定就不会发生了。当然话也不能说得这么满,邱财讨厌我,我还讨厌他呢,就算他预见到后来的事,就算他要带我去税务所,我还不一定跟他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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