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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领导也是人(4/10)

倦地表演下去。有台鞭戏,里面的皇帝在金銮殿上坐了好几十年,快寿终正寝了,还舍不得下位,编剧和歌词作者便为他写了句有名的唱词:让我再活五百年。

现实中的官员到底没有艺术家们狂妄自大,痴想活上五百年的似乎还不是很多。可越活越年轻却还是得到的,也比较好作。比如四十五岁是个坎,过了这个坎便不容易得到提重用,便设法倒着活,去年四十六,今年四十五。比如人大政协班有七不八不留的惯例,于是略施手段,去年五十七,今年五十六。要问领导们是怎么从四十六活到四十五,从五十七活到五十六的,这是公开秘密,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必过于认真。要认真,只好谦虚,去问组织的档案员和人事局的信息员,人家兴了,说不定会给你面授机宜。越活越年轻不难到,可也不能老是四十五或五十六,待在台上一动不动。这样即使台下的观众拿你没办法,在台后等急了的新人也不,总会想法轰你下去,以便取而待之。皇帝,今年到我家,世上没有老占着茅坑不起理。

留恋戏台,不用说是戏台让人显赫。人一显赫,位,五登科,自在情理之中。老婆孩,亲朋好友,同学乡亲,七八姑八大姨,都跟着沾光,也无需赘言。光那份面上的荣耀,就足以叫人垂涎三尺,妒火中烧。比如一个地方的媒,最显要的位置,最黄金的时段,皆无一例外属于领导,叫电视里有形象,广播里有声音,报纸上有英名。且从不需领导本人一分一毫的广告费。媒就曾悄悄抱怨,那么重要的时段和版面,若用来刊登广告,企业产品销量大增不说,媒也早富得油了。领导的音容笑貌和姓大名频频现在媒里,民们习惯成自然,若哪天没见领导,心里就很不自在,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都一不夸张。还会到打听领导下落,生怕领导已被双规或逮了去。领导倒也理解自己的民,国考察或在外开长会,会通过秘书班,以书面讲话形式不时在媒面,以免民们担惊受怕。

台上越显赫,下台后就越落寞,不知这是不是辩证法。我有时吃饱撑得难受,会在街巷尾走走,以促消化,却不时能遭遇某领导被人前呼后拥着,神采奕奕走豪华酒店,威风八面的样。我生怕撞着人家大驾,被挤翻踩扁,只得远远躲开,看着人家狼行虎步,走向档专车,弯腰钻车门,呼啸而去。可没过两个月,再在街见着该领导时,情形却已大变。过去簇拥左右的随从早不知去向,领导形单影只,站在秋风中,正望着街的漂发呆。目光黯淡,面容憔悴,发不再像从前那样油光,青幽可鉴,仿佛一夜间突然变白,成枯草一堆。我甚觉奇怪,以为自己睛老,看错了人,定睛细瞧,还真是那位领导。回家找报纸,打开电视,扭响收音机,才发现再没有该领导的任何痕迹,我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一打听,领导果然已功德圆满,走下戏台,成了前领导。这戏台上的官与戏台下的官,区别就有这么大。

清谁是已走下戏台的前领导,我还可免费教你一招。天黑时分,你到地方首脑机关大院门去溜溜,若见有人守在门边,睁大发红的双,戳着指去数不息的档小车,这人如果不是刚从神病院里跑来的神经病,必然是下台不久的前领导。这当然不是懵你的。你想想晚上又不是上班的时候,那些档小车们颠往机关大院里跑什么?还不是书记楼和常委楼就建在大院,夜幕降临,正是密切联系领导的大好时机。前领导在台上时,人家也是这个时候开着小车纷纷往他家里跑,现在人已下台,人家另有新,再不可能去扣他家门,他在家里待得难受,不到这大门来数小车,又什么去呢?我认识一位前领导,他天退二线,第二天就悄悄住到了乡下老家。有次我在乡下碰见他,问他城里生活条件那么好,为何非得跑到乡下来?他倒是开心,说乡下有个大好,死后不必烧成灰,可将老骨祖坟里,陪伴父母。留在城里没有这个待遇,还得天天晚上跑到大院门去数人家的级小车,自己睛老,没其他前领导的好视力,万一数错了数,就违背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了。

看多了官场戏台上下的表演,有时我不免暗想,岂只官场,这个大千世界又何尝不是一个戏台?世间之人,不为官为民,属属弱,其实都是演员,在人生的戏台上跑上那么一圈,最后都得乖乖离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让我想起陈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幽州台曾是燕昭王招贤纳士的黄金台,怀才不遇的台独立,茫然四顾,怎么也寻不见燕昭王的影,忽天地悠悠,往者弗及,来者不闻,不觉泪飞洒,写下这千古佳篇。反复咏陈诗,我才意识到这幽州台其实也是戏台。这人立于天地之间,有时难免自我膨胀,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不曾想在前无穷后无尽的时间里,我们拥有的几十年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在左无际右无涯的空间里,我们容的这个世界仅为方寸之地。如果能经常想想这瞬间和方寸之外,还有连我们的想象力都无法抵达的悠远浩瀚的时空,我们也许会重新审视自己,审视自己所的这个戏台。在这个戏台上,无论你演的是小民百姓,还是帝王将相,到来都不过是微尘一粒,经不住时间的风轻轻一,就可得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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