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我们在网上也像在雨中，或者是更大的雨。

我无法猜度叶在网上的活跃程度。可能相当活跃，因为许多次我能到叶在跟我聊天时很慢，半天不见回复，然后向我一声对不起。我猜想她还在同时与别人聊天。有几次叶还发错了，把她同别人说的话发到我的对话框里，得我半天回不过神来。

白天叶依然是侍者，每天来打扫房间、叫我用餐，完全是一副职业的表情，从不跟我多说什么。网上网下叶判若两人，好像我们从未有过时间的谈。有一天晚上我问叶为什么要这样？叶说，白天她属于庄园，晚上才属于自己，她不习惯在网下与人。可她周末待客很大方，客人都喜她，她还懂那么多专业知识，怎么能说不习惯网下呢？叶说那是她的工作，工作要求她那样。我觉得叶如果地下工作是把天然的好手，她的谨慎与自律给我留下刻印象。

雨仍在下，简已消失在雨幕中。

闪电之中，只有房亮着灯。

十一

叶牢牢占据了街长椅，视它为自己的家，这就如同某小动最开始认定了一个地方就视同自己的窝一样。人和动真的没太大差别，都有生存的本能，叶也有这本能。因此每天街灯尚未亮起，叶就要考虑在天黑之前赶回街心园的长椅。当她的长椅空着，她会很兴，像见到亲人见到家一样；但是有时上面坐了人，她就耐心等着，哪怕还有别的空椅她也等自己的椅，一俟那人起或者走动一下，她就会立刻像小鸟一样飞落到自己的长椅上。她再也不会离开，直到第二天早晨新的一天的觅活动开始。

白天，也像小动一样，她的主要活动是觅。因为饥饿总是随时随地，从未真正得到满足，她总是在觅之中。肚饿还有一个好，就是什么也不用想，只希望找到吃的。她在商场、摊、餐馆、排档寻寻觅觅，捡一些别人吃剩的，那时她还不会伸手要。来的第二天最难挨，一清早就饥辘辘，而她还不怎么会觅。饿到中午，她昏，这时她才离开街心园的长椅，到了一家商场的品。品货架上各品琳琅满目、不胜收，她本能地想抓起什么，但是刚拿起来又放下了。因为她在拿的时候看了一售货员，如果她不看或许已装袋，但是她看了，同时也就被发现了。那时她衣衫还净，全不像一个小叫儿，如果她懂得这她应该是有机会的。不过也难说。她手里有个小包裹，布娃娃和小熊的还在外面，一看就是个有奇怪的孩。再有，她贪婪地盯着的神，事实上早就被售货员注意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也不能说她真的就有机会。总之，在接到售货员神的那一刻，恐惧战胜了饥饿，她离开了，泪不由自主开始哗哗往下掉。

她再次到了垃圾桶前，打开盖，试图找到净的。本能与垃圾桶总是那么相关，几乎是不用考虑不用学习的。她找到一个爆米纸袋，将几粒残存的爆米飞快放嘴里。又看见一小块烤，但烤是在一块痰纸上，她放弃了。她挑来拣去，但可的东西很少。于是她又到了另一个垃圾桶前，继续挑拣。她到了果摊上，果都鲜鲜亮亮摆着，比垃圾桶里的果真是不知多少倍，果摊上的果简直就是天堂，但都是要钱的。闻着烤羊串的香味，她又到了餐馆和大排档。还好，她没被像其他要饭的小脏孩被赶去，因为无论如何她还不很脏。但是当她真的克制不住扑到了上，她被发现了，并且也被记住了。当她再次试图餐馆和排档，被拦在门外。此后她被更多地拒之门外，因为她看上去已与别的小叫儿没什么不同了。每天，6岁的她就是这样为奔波，极偶然的情况下她会得到一顿饱餐，更多时候饥辘辘。不过每天她不是否还饿着肚，只要天一黑，就会赶回街心园，找到睡过的长椅，再也不动地方了。

有时她会想一想简女士，不知简女士是否回家了。有时她真想回去看看，哪怕是偷偷看看。她还有房间钥匙，就在小熊袋里。她枕着小熊。小熊现在真是脏死了。

那天的雨是半夜开始下的，虽然不大，还是很快把她淋醒了。街灯依然明亮，其他长椅上的人好像毫无觉，一动不动，只有个别人蒙上了雨披和报纸。小雨淅淅沥沥，街车偶尔驶过，发的声音明显不同，轧过雨的声音好像大排档煎炸的声音。那是一多么诱人的声音，有煎鱿鱼、煎板、煎羊串，还有平鱼，味让人飘飘仙几乎站立不稳。

天蒙蒙亮时，雨下得稍稍了一，至少因为天亮的原因看上去如此。叶算过了，她只有一个机会，那就是早晨。她知简女士的上班时间。如果简女士差回来了，她会在那时看到简女士门，那时她就可以溜房间，看看房间是不是收好了，她的小床是不是还在。也许还有吃的。她不要太多，几包方便面就行，少几包简女士也许不会注意到的。

夜晚淋着雨，她想，这样一个雨天再好不过了，早晨雨可别停了。雨天人少，看不清事，不容易被发现。她祷告上天：“雨呀，你千万别停，最好下得再大。”那样她躲在松墙后面就谁也发现不了。她这样想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有神志不清了。事实上她在发烧。她不知。她浑颤抖以为是想着要去简女士家太张了。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想到重返简女士家，这场雨已经将她击倒。但是她挣扎着，天亮得差不多时她飘飘地走上了雨中的城市大。那时街灯还亮着，街上几无行人。

雨下大了，她是那样兴。她在雨中小区，心张地起来。她放慢速度，但位置不断前移，到了公共草坪上，然后一下溜了楼前的园，心几乎要来。她看见了那栋既亲切又恐惧的房，雨中它简直像童话一样。她躲在一棵小油棕后面，不停地掠着挡了视线的雨。这时她已完完全全是个人，或像任何一雨中的植。如果雨下得小一儿，她因发烧而通红的面颊说不定会燃起蒸汽。但是她觉不到自己的温，雨在使她发的同时也在不断给她理降温，这使她获得了某的平衡。她目光炯炯，神抖擞。一般说来南方的雨相对温，但她毕竟从半夜起就在雨中，她的生命之火应该被熄灭，她应该倒下了，但是她没有。

她被一大的幻觉力量控制着，慢慢地一棵树一棵树地向前移动。她到了楼门，向里侧耳聆听，最后勇敢地了钥匙。第一门打开，她去了，摆脱了雨后立刻到的度。接着是第二，她得已有天旋地转，两冒火。到了最后一门她站着不动了，她不知简女士是否在家。她的心狂起来，如此张的狂因为力虚弱瞬间变成了心悸，甚至于间歇。她一下了下来，再也无力支撑自己，慢慢地倒下去。

但是，只过了一小会儿，仿佛又在烈火中站起来，她勉力旋开了第三门。她最烈的念是：简女士是不是差回来了？客厅窗明几净，整洁如新，凌不再。是的，简女士回来了！她没有停顿，猫着腰，浑滴，像雨林中的士兵，一步一个台阶地上楼，慢慢接近了，接近了，从楼栏的隙她看到了楼上的客厅——像楼下一样，楼上也是整洁如初。书房门开着，里面没人，但卧室门关着。她来到卧室门前，这是真正的最后一关了。她几乎又要倒下，她已没一力气…但她还是打开了门。

多么漂亮的卧室！多大的一张床！她呆立了很久…

好像站在童话中，她的泪涌了来。那是兴的泪、激动的泪，简女士不在！她的梦想实现了，就好像整个房顷刻属于她了！她飘着就下了楼，飞似的跑向自己和小保姆的房间，砰地推开门！

但是她一下愣住了，她以为错了门，因为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四皆白，空空。她立刻跑来，以为走错房间。她要找自己的房间，但是没有，她的房间没有了！她从没在这儿存在过！

窗外刷刷着雨，没一声音，只有空空。

没有家，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和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还有那从半夜就开始的雨。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厨房拿了一袋方便面（可吃），开始拿了两袋，后来又放下一袋。她忘记了锁门，慢慢地走雨中。

她倒在了雨中。

十二

她在梦中望着陌生的简女士。简女士慈祥地看着她。她笑，从没那么安静幸福地笑，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好像童话故事一样。

“你醒了？”简女士的声音，声音中浮现简女士平静但并不慈祥的睛。叶慢慢收住笑，她真的醒了，立刻浑颤抖起来。简女士从来就不喜她见了她就畏缩的样，可是现在她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恐惧。

简女士没再说第二句话，又看了她一会儿，抚了一下她的额，然后跟医生说了些什么，就离开了。简女士走了真好，她一下轻松下来。医生问她觉怎么样，她问医生：“你是谁？”医生笑了。

她问：“这是简女士家吗？”

“不，这是医院。你在这儿躺了两天了。”

“我为什么不知？”

“你一直昏迷。”

“我是饿的。”她说“我有东西吃吗？”

“你有很多吃的，可现在还不行，你刚醒过来，还在输。”

事实上，她已闻到床柜上阵阵果香和糕香。太迷人了，她伸手就要拿——这是在街养成的习惯，她的动作是那么不可阻挡，但还是被医生上拦住了。“你不要动，我拿给你吃。”医生为野蛮的小叶剥了一只香蕉，叶没嚼就吞下一大，接着又吞了一。

医院真好，医生真好。叶问医生：“我能住这里好久吗？”

“你想要住好久？”医生笑。

“我不知，我病得很重。”叶说，显无力的样。

“你已经没有危险了，很快就可以康复。”

“不，我不要很快康复。”

年轻的医生大笑，没见过还喜医院的孩。

“我好了去哪儿？”叶天真又不安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