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反正也没事，闲聊吧。”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正常生活。”

“你认为你的生活正常吗？”

谈话到这里停住了，罗一显然一时不知怎样回答。我接着说：“我只想谈论事情，比如瘸。瘸到底能不能有情人，瘸有情人这世是否会更坏？而你要跟我谈论生活，生活是能谈论的吗？比如你的生活。”

“我不是关心你吗？”

“关心是名义，它显示对被关心人的优越，这优越并不存在。”

“谁说我优越了，你这人怎么回事？我的生活很糟，但我关心你是真的。”

“为什么要关心我？”

“关心就是关心，没有为什么。”

“于欣赏？同情？还是暧昧关系？”

“你别说了，我说不过你。”

瘸和他的女人现在餐厅，罗一激动得差叫起来，以致碰倒了杯。那时已是午夜时分，瘸警惕地注视了我们一会儿，特别仔细看了一会儿罗一，显然捉摸不定罗一是男的还是女的。罗一虽然引人注目，但并不可疑。谁也不会想到罗一是受雇的私家侦探。瘸大概见我们毕竟是两个人，终于挽着女人坐下。罗一捡起杯，浑颤抖，她快乐起来就像生气时一样难以掩饰。

“你真伟大！”罗一说。

我示意罗一小声。罗一压低了声音说：“我一直很绝望，没想到他们还真来了！”

“他们是下来吃夜宵。”我说，再次提醒罗一“他们已觉得我们可疑，现在我们也要像情人那样，我们在这儿幽会。”

“可我也是男的。”罗一直说。

“不，”我说“他已看你是女的了，所以坐下了。现在我们要显得很亲密。”说着，我乘机把罗一的大手拉过来，像情人那样握住。罗一立刻脸红了，本能地要回手。我说：“罗一，我喜你。”罗一睁大了睛。我说：“你的手就像天仙，嫦娥奔月。”可我心里想，这真是一只扔链球的手。罗一几下了自己的手，并且最终回了。我使劲丢，罗一才忍住了满腔的怒火。罗一低下，不说话，脸越烧越旺，显然从没有第二个男人拉过她的手。我说：“罗一，你的羞涩胜过任何女。”

我认为我们此时必须情话绵绵，但我完全没想到说完这句话发生的情景。是的，我怎么也想像不到罗一突然大叫一声，呕吐了所有的酒和，接下来是不断地呕“哦、哦、哦”像鹅叫。我不能不非常镇定，并且一如既往似的为罗一拍背，轻声呵护，同时小声呵斥：“你怎么搞的！”罗一轻轻一挥，我就“飞”了去，就像她手中的链球一样。

罗一太过分了，这样实在让我有失尊严。幸亏我轻功不错，否则说不定我会挂在收银台上。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说，除了情人间有这愤怒的歇斯底里的举动，还会在什么关系中有呢？它不仅没使我们的关系暴，反而加了外人的认同。我注意到瘸和年轻女人的笑，说不定他们认为罗一是妊娠反应呢！我向瘸和年轻女人耸耸肩，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男人嘛，这时能怎么办呢？谁叫你闯祸了，你也当心吧。

罗一去了卫生间，我独自饮酒。

十三

简：你怎么不记了？

记者：我只想哭。您的经历我不知是羡慕还是悲伤，心里特别复杂，就是想哭，为女人的悲哀哭，为女人的伟大哭。是不是我们女人活得像您这样伟大就算活来了？可我想不明白我要不要这样活，反正我不要这样活。

简：这是我们的命。

记者：我知，可是我不要，您活得太不容易了，我不要这么沧桑。

简：我只说了冰山的十分之一。

记者：可我觉得已经受不了。

简：好吧，不说这些了。

记者：您说吧，说吧，我记。

简：看你这么可，我也伤心的。一个女人闯来不容易，就算闯来又怎么样？我们又不能天酒地。

记者：为什么不能？我们也能！

简：你倒是比我想得开，能什么呀，就算能也是痛。

记者：为什么我们女人就不能像男人那样快乐？

简：痛就是我们的快乐。

十四

罗一从卫生间回来时脸已经清，描了红，也了很重的理，上了影，有希区柯克影片的味。她在无视我的忠告。不过现在罗一无论怎样对我都是恰当的，都会被人看我们是正常的情人或通关系。我和罗一不会再受到任何怀疑，这一至关重要。我甚至怀疑罗一是在合我，不然她描上油漆般的红涂上大熊猫似的影吗呢？

我不知罗一是否是希区柯克的好者，我从没听她说过希区柯克，不过如果她不是一个好者那就更神奇了，那只能说明罗一是个天生的恐怖片表演者。从影片来看，现在如果不发生什么那就奇怪了，比如罗一从洗手间来就应该发生什么事，罗一突然被枪弹击中，或者是罗一歇斯底里向餐厅扫。我可能过于张了，想到了危险和可怕的场面。不过我如此谨慎也是事有因，侦探工作看起来神秘，生活在别人后，实际上是相当危险的行当。侦探一旦被“目标”发现“目标”再有些背景，当时一个不起的电话你就会险境；或者“目标”不动声地事后布局，轻者你被暴打一顿，重者惹来杀之祸也是经常有的。前不久我的一个同行就以暴尸街向私人侦探业发了警告。我的那位同行陷“目标”的设局，被人剪掉了生；生还连着半个卵从一座废弃的准备实施定向爆破的建筑四楼扔到了午夜的大街上；生像香和鸟一样一直陈列到黎明，直到一位失眠老人捡起来报了案。事情发生在三元桥的凤凰城。房地产公司的漂亮女职员与男友工资微薄，没钱结婚，一时冲动把公司的4万元据为己有，驱车逃离。途中女职员遇暴雨，在路旁的汽车旅馆过夜，旅馆老板把女职员玛莉杀死在浴室中。那是个午后燥的毫无生气的城市，影片慢慢推近一扇半掩的窗内，可以看到谋杀现场：玛莉着罩，半在床上——这是希区柯克的凤凰城，想到剪掉了生我总是想到希区柯克的凤凰城。

希区柯克毫无保留地把男女情放给观众，也让观众不自觉地成为了窥私者。浴室杀人场景通过蒙太奇剪接技巧造成恐怖假象，刀当然并没有接到人，只是经由各个角度拍摄后的快速剪接，形成一刀毙命的效果。据说这场戏的仅有45秒，却费了7天时间，摄影机的移位达60次之多。我认真研究过希区柯克，在我办案时经常会现希氏电影的幻象。比如还有，当诺曼把汽车沉池塘中的时候，汽车先是缓缓地沉池塘，诺曼的表情显得轻松。突然，汽车在面上停住不再下沉，诺曼的表情变得极为张，过了一会儿汽车才再度沉底。这场虽然只有一分多钟的戏，却是希区柯克典型的“罪孽转移法”即观众会为有罪孽的人担心不已。当私人侦探走上森恐怖的楼梯，楼上的房门打开了一条，一个清瘦的老妇人手持利刃冲了来——这里希区柯克采用的是一个“拍”手法，摄影机被悬置在屋上，这样的理显得既神秘又恐怖。而在结尾诺曼穿囚衣坐在狱中，镜慢慢移向诺曼，响起他的话外音。接着是诺曼的面特写，继而叠化成为他母亲的骷髅，继而又叠化成将玛莉的车拖池塘的锁链。这里希区柯克也玩了一个声东击西的游戏，玛莉只能算是希区柯克玩我们观众的一颗棋，剧情的发展总是让人在下一个沉思或震惊时戛然而止，留给观众的是一大片无限的想像空间和无穷的回味。片后一分是观众解谜的过程，包括玛莉的情人、和一名私家侦探都围绕此事行调查：到底是谁杀了玛莉？凶手跟旅馆老板有何关系？这当中需要推理的分并不多，谜底很快被揭开，而希区柯克却留下一个广阔的想像空间：让观众自己来猜想旅馆老板诺曼的恋母情结和神分裂的真正原因。这里，希区柯克又引用了心理和神分析学说，片尾心理医生的登场就是这个作用，他把杀人者诺曼对母亲又又恨的心理解释得详细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