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罢。

在卫公老了的同时，长安城里别的人也老了。他的同僚多数虽理鹤发童颜的模样，有些人还驼了背，见了面一聊天，总是在说车轱辘话。这情形使大家都到惭愧，所以都雇了书记员，让他把说过的话题记下来，每重复该话题一次就在前面画上一划，积满了五次，就是一个“正”字。两位先生见了面聊一会之后，把谈话记录拿过来看，看到上面正字太多了，就握手告别。除此之外，大家撤泡都要半个钟。大家都最说的话就是：我们都老了。卫公有时到自己已经很老了，有时却觉得自己还没有长大成人。每回他见到一堆砂土，都要极力抑制自己，才能不奔到砂堆上去玩耍。他喜拉住红拂的裙角，用清脆的男童声和她说话。他还很想掘土合泥，穿上开、以便可以随地大小便。这情形经常使红拂发炸，因为她没有和他一起变老和变小；所以当李卫公用极为缠绵、极为可的神情和声调对她说“红红，”时，她没有发，反而要给他一个大嘴。这一嘴有时候能收到很大效果，卫公上就长了，嗓门也变了，厉声说：“你打我什么？”其实他没有变得那么老（只有后脚跟是真正老了），也没有变得那么小。实际情况是：他好像是被魇住了，必须显得老和显得小。为成年人，却没有负成年人的责任，就只好往老少两端逃遁。

这装老情况在女人中也存在，所以红拂每天上班之前都要仔仔细细地化妆，把发盘到上，在角和嘴角上画鱼尾纹。她还要上扇贝的罩，那东西的作用是把房压扁，假如贝背朝下，还能给人以下坠，并且在罩下方挂上两袋，上假肚，假（这个东西的作用也是使人产生下坠），然后穿上衣服，洒上香去上班，这香是从发酵的黄豆、淘米、油烟里提炼来的，散发着厨房的味。假如洒得适度，还不是太招苍蝇。

至于上班的情形是这样的：长安城里每个人都得上班，不在衙门里上班，就去各联合会。红拂得上贵妇联合会上班，这是因为她不在任何衙门里就职。每天早上她都骑着一匹灰的母驴前往，那驴的样像只野兔，主要是脑门和耳朵像，走在路上听见那两袋晃里晃，生怕它洒了，就用双手把它们扶住，显一副愁眉苦脸的怪模样。据说得了小疝气的男人上了路也是这个模样，并且老要用手去扶了的。到了班上，看见大家都是这样的愁眉苦脸，并且都学没牙老太太那样瘪着嘴说话。不瘪嘴的话都是凑着耳朵说的：“我得上回家去，袋漏了。替我应个卯！”“我告诉过你了，别装，装沙土。”“漏一土不是更糟吗。晚上到我家来打牌。”“好罢。不过我不信你的袋真漏了！”红拂上班的单位是二等贵妇联合会，简称“贵妇联（乙）”同事的年龄都不太大，而且都有赖。

长安城里除了贵妇联（乙），还有贵妇联（甲）和贵妇联（丙），全称是一等贵妇联合会和三等贵妇联合会。只是这一宇之差，就有很多区别。贵妇联（甲）里面全是些老太太，什么下坠啦，瘪嘴啦，上的馊味啦，都是自然形成的，用不着假装。而贵妇联（丙）的成员全蓬垢面，两发直，有些人还要穿着衣由两名健妇押送前来上班。一位贵妇应该成为哪个团的成员，是由她们婚姻的质来决定的：假如她是明媒正娶，就是一等贵妇，自然是贵妇联（甲）的会员。假如她是事实婚，婚，扒灰婚，先后娶等等，就是三等贵妇，成为贵妇联（丙）的成员。这女人本就有五迷三，就算原来达不到疯的程度，等被评上了三等之后，自然也就达到了。红拂的情况当然评不上一等，因为她不是娶来的，和三等也有一定的差距，因为她也不是抢来的。最后折衷了一下，评为二等。其实她在这里也不大合适。这个等级如果不算她，就是清一的军旅婚。

军旅婚的来历是这样的：大唐的军队在平定四海的战争中，很多战士年龄很大了，但还没有结婚。在这情况下现了一作法，每攻下一座城市，未婚的战士们就把贵族女校包围起来，把校长叫来，用刀柄敲打着她的说：把你的学生都叫来，从我们中间—个丈夫——否则血洗了你这个鸟学校！然后那些女孩就走了来，穿着白上衣、黑裙，怯生生的看着脚尖；犹豫了好久之后，走到一个看起来胡比较少、年龄不太大的大兵面前说：就是你罢，然后就大哭起来了。始终没被挑上的战士免不了怒火中烧，闯学校，把教师、校长、女校工连同烧火的老婆全一扫而光，不过这些人都属于贵妇联（丙）的范畴。第二天早上，那些女孩全跪在营帐前面给大兵军靴，压低了声音接耳：你的那个怎么样？罗圈。讨厌死了。你的呢？满的，也讨厌。我不怕罗圈。我也不怕满。于是就换了过来。那些兵大爷对新讨的老婆都认不的确，所以也不。因为有这换来换去、乌七八糟的情形，所以对于军旅婚的评价不能太。但是军旅婚对于稳定军心乃至取得战争的胜利都起过很大的作用，而且这些女人都曾跟随丈夫行军打仗，还有人过血负过伤，这情况也不能不予考虑的，所以就有了贵妇联（乙）这个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