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在这里每人都有一个很长的故事：开是原来家里是什么的——最起码是个县官、有时还要用到枢密节度等等现代很少使用的词。与此相关的是家里有多少老妈，多少丫环，多少厨房，厨会烧汽锅、炖熊掌等等。当然，这是前朝的情形，用中国大陆通用的语言，叫“万恶的旧社会”菜名之类的知识，红拂还是有的，但是不大知前朝的官名，到她讲时只好语焉不详。然后就是新婚之夜的故事，那个“老鳖”（这是贵妇联（乙）里对丈夫的标准称呼）怎么把她们扛到营帐里去，扔到狗褥上，伸过一只穿了四十五号大靴的脚，让她拽住刺往下。这时她怎样因为恐惧和羞辱，一力气也没有了。掉了靴，了一只被脚汗捂白了的大脚，臭味轰地一声冲上了帐篷，连盘旋中的苍蝇都纷纷坠地。由此可以看前朝贵族女校里学生叙事时那浮华、夸张的传统——她们用的都是同一国文课本，而且在作文课上也惯于互相抄袭，因此故事大同小异——然后，那“老鳖”亮了他那件天上没有、地下绝无的丑恶东西，并且撕裂了她的纯棉内。红拂没有受过这教育，也没有这传统，更没有经历类似的事情，所以说来也就是寥寥的几句：“我是自己跑了去的。我喜他。”那些二等贵妇听了，就齐声哄她。

红拂和贵妇联（乙）不合拍的情形，们早就注意到了。有一天下班的时候，她被几个穿太监服饰的人截住了。那些人亮了大内的腰牌，对她说：请跟我们走一趟。红拂想：脚正不怕鞋歪，就跟他们去了。这些人下光光的，说话声气，看来是真太监。红拂跟着这些人七拐八拐，到了一个地方，遇上了一个人，让她给他们细，汇报同事的各言论。还说，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你是参加了兴唐战争的老战士，和那些前朝余孽不一样。我们正准备把你调到贵妇联（甲）去，在此之前，你要为我们这件事。红拂脆脆地拒绝了作细，并且说，她一也不想去贵妇联（甲）。那人就说：好罢，这也由你。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咱们将来会再见面的，卫公夫人。红拂觉得此人不怀好意，回来后晚上睡觉时告诉了卫公。照她看，长安城里的一切事卫公都应该谙然于。卫公联想到不久前遇刺的事，就连打寒噤，说：这不是我的设计。你不要去招惹他们。而第二天早上红拂就发现梳妆台上有张纸片，上面画了一个嘴，嘴上有个叉。这件事把红拂气坏了，走在路上见了穿太监衣服的人就冲他们喊：我和我丈夫的悄悄话，你们也要偷听吗？那些在内廷服务，空来买草纸的老实的小太监听了，个个都是目瞪呆。

四

和这些喜瞎打听的太监打，红拂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这也不是最后的一次。第一次是在评定贵妇品级的时候，人家把她请到一个废库房里，让她说说当年和李靖私奔的情形——尤其是一切与有关的细节。红拂说：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结果上就引起了误会，转之间就被剥光了衣服，倒吊在房梁上，在那里摇摇晃晃地像只蝙蝠似地说：看来我是非告诉你们不可了——把我放下来罢。红拂简直是制造误会的天才，这一和我是一模一样。她说：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意思是说：这是我和卫公之间的事，和你们其他人有什么关系？但是别人的理解却是：这是女人和男人之间的事，和你们太监有什么关系？像这样的话公公们当然不听，所以就把她倒吊了起来。在把她放下来的同时还给她上了一大课，换言之，狠狠折腾了她一顿，以证明这件事太监也懂。但是这一课讲的什么，红拂又没有听懂。她对太监们说：你们用的这些代用品比李靖的那个家伙差得远。于是那些太监就面面相觑，搞不清是把她再吊起来好呢，还是放在地面上。不过那一次人家记录了她的待材料后就放她走了，还给她熨了熨剥皱了的衣服。第二次是请她细，这一次相当客气，既没有剥衣服，也没有倒吊，因为细要自觉自愿的人。这两次都算是例行公事罢，你要知，不知别人的隐私事，又没有细，就不成其为。但是第三次就不一样了。那些太监见了她就笑嘻嘻地说：卫公夫人，说过我们要见面的，果然见到了吧。而红拂一面和他们寒暄，一面就自己脱下衣服，手矫健地爬上了房梁，把自己倒吊在那里，然后说：你们问罢。我准备好了。

说起自杀这件事，我以为有各各样的情形。有人自杀使人觉得可怕，有人自杀叫人觉得可恨，还有人自杀叫人觉得莫测。虽然红拂自杀已经得到了们的批准，是为夫殉节，但是谁也不信红拂是因为思念卫公才想死掉——众所周知，早在卫公死前好几年，他就只会闭着睛打呼噜了（如前所述，李卫公并不是只会打呼噜，但是这一别人并不知），谁要是思念他，就是噪音。更何况红拂现在是一品夫人，人又漂亮（如前所述，这一她自己并不知），想找多少情人都能找到，不论是男情人还是女情人。故而红拂的自杀是使人莫测那一。红拂这一辈尽叫人莫测的事。对于这人，们理所当然的对他们没有好印象。

我虽然岁数不很大，但知不少自杀的人。据我的记忆，们对死人往往比对活人还要仇恨，给他们一大堆罪名——自绝于上面，自绝于人民，遗臭万年等等。但是这些罪名却吓不着死人。不怎么说，他们给们留下了一个大难题，就是如此好的今生今世，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怎么忍心弃绝。就以红拂为例，假如她真的因为丧夫而求死，这倒是可以原谅，怕就怕她言不由衷。假如是这情况，就得趁她尚未死透问个明白。但是这件事要留到后面去讲述。现在要说的是红拂是怎样在长安城里制造误会。这些事由我说来娓娓动听，因为我最大的专长也是制造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