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许是因为脑袋里长了瘤。假如世界上充满了我们这样的人，就会充满一叵测的气氛。这件事没有办法，只好就让它这样了。

李卫公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这一在大唐人人都承认。大唐皇帝这样说：朕圣明，李卿聪明。故而假如有一个大唐的民胆敢以为自己比卫公还聪明，人们就不仅要说他是个自大狂、神经病，还要把他送官府严办。皇上对李卫公优有加，常把红拂招去叮嘱说：你要经常鱼给李卿吃！鱼补脑。吃鱼吃得李卫公满的腥味，饭盾散步时常有大队的猫跟在后。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让人疼的事。因为大家都知谁是世上最聪明的人，就把一切动脑的事都推给李卫公去。举例来说吧，连长安城里公共厕所都让李靖去设计。李卫公把厕所设计成了多角亭的样，每个角里是一个隔间，有八角和六角两，画好了图，手下人督造。但是手下人没有他聪明，就把八角的成了男厕所，六角的成了女厕所。我们知，长安城里的女多男少，因此女厕所上就不够用了。李卫公只好又设计了一牌，挂在每个隔间的门上，一面写着“乾”一面写着“坤”只要翻过来，就能把男厕所变成女厕所。这就叫颠倒乾。为了区区的厕所，就要他两次心，因此李卫公活得非常的累。为了逃避这些糟糟的事，他就开始装睡，一个得了老年痴呆症的假像。在家里和班上，他就是走路时也不睁。只是到了不熟悉的地方才睁开一只右，以防撞到树上。在这情形下，他看上去好像一个准备开火的狙击手。假如有人看见了，他就可以解释说自己不但有老年痴呆症，而且患了早期的偏，连左都睁不开了。只有在和红拂时，他才把两只睛全睁开。他只相信红拂，相信她不会跑到皇上面前报告自己装病不忠。李卫公就是这样装傻，装了好几年，也没有被人揭穿。

这件事的离奇就在于，李卫公年轻时玩了命地证明自己是聪明人，老了又要装傻，前后矛盾。但这也是一个中国人最有趣的地方。

四

李卫公装傻装病，最后终于穿了帮。卖他的人，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最后他死掉时，不但是直撅撅的，而且两只睛都睁着。他应该先掉再死，或者闭上睛再死，最好是又又闭地死掉，但是当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死得非常之快。皇帝到卫公府上瞻仰他的遗容，看了就皱眉，对边上的人说：卫公不是患病，左睁不开吗？！这说明皇上说自己圣明，可不是瞎的。他常派小太监到坊间去买些丽纸印的日本推理小说，只看一页，就能把全案情推断明白。就算没人报告卫公是死于上风，他看到棺材里卫公腰上鼓鼓，也能够猜他死于什么病。死于这病的人旁边必然还有一个人。这就是说，李卫公不但卖了自己，还卖了红拂——红拂明知李靖装病也不奏报，也是对皇上不忠。从卫公府上来，看了长安的街景，皇上说：李靖这小，设计的城市真难看！这说明皇上已经不喜李靖了。所幸的是他已经死了，皇上没法给他使坏。但是红拂还活着，这情形对她很是不利。李卫公装傻不成功，虽然没有害到自己，却害到了自己的老婆。这说明作为一个中国人，在装傻方面一刻也不可以放松，一直要装到自己已经死掉了，还不能掉以轻心。最好是在死后还能继续装傻。卫公的情形就是个极好的例。

假如李卫公想在装傻方面完全成功，就不仅要在外面装傻，在家里装傻，而且在和红拂时也要装傻，闭着着涎往她上爬。这样从外来看，谁也不知他是真傻假傻；而且得了上风死掉后，也是个傻样。皇上来了一看，抚棺大恸：李卿李卿，勤劳王事，累得自己的脑变成了豆腐渣！然后泪下一旨意，禁止天下人吃豆腐，只他自己例外。这样的不好之在于和闭着睛着哈喇的糟老，红拂会觉得很不舒服。但她也不能拒绝，因为她是一品夫人。一品夫人就是必须和一品大员的人，这是她的本职工作。一品大员就该是闭涎的人，否则就该有臭。假如不闭，不涎，又不臭，一品夫人这份薪就太好拿了。这说明一品夫人应该有一实用。在这情况下她能到的一切只是用自己画眉的笔在卫公的上画一双睛，再给他上罩。因为我是科技史研究的，所以我必须能够理解古人。据我的理解，李卫公年轻的时候想要证明自己是聪明的，那心境一定就如率领着一支军队面对一座富庶的城池，急于攻去。而到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很聪明，又想装傻时，就如孤一人受到千军万的围困，哪怕钻狗，装猪装狗也要逃去。我也能够理解大唐皇帝，他的心境就如一个善变的人——喜李靖时，就麻兮兮地说：李卿佳人也！也不别人听了起不起疙瘩。要是不喜李靖，就说：李靖这个杀千刀的！和女人撤不一样的是，他说谁杀千刀，谁就得被杀一千刀，杀完了这个人就变成薄薄的片，放到火锅里一涮就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