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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4/6)

学员的关心无微不至,预先给每个学员了一副度近视镜,让他们提前上;给每个人了一涤纶的西服为校服,还发给每人一个大包,要求他们不准提在手里,要抱在怀里,这样看起来比较诚恳。学校里功课很,每天八节课,晚上还有自习。为了防止学生淘气,自习室的桌上都带有锁颈枷,可以使学生躬腰面对桌面。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学生个个呈现学富五车的模样──也就是说,个个躬腰缩颈,穿棕西服,怀抱大包,镜像是瓶底,亮光光,苍蝇落上去也要倒──只可惜有名无实,不但没有学问,还要顺嘴角哈喇。我舅舅是其中得最多的一位,简直是哗哗地。就算习艺所里伙不好,馋馒,馋,也到不了这个程度。大家都认为,他是存心在,而且是给所里的伙抹黑。为了制止他,就不给他喝,还给他吃辣椒。但我舅舅还是照样,只是呈焦黄,好像上火的人撒

像我舅舅这样的无照画家,让他们学作工程师是很自然的想法。可以想见,他们在制图方面会有些天赋;只可惜送去的人多,学成的少。每个无照画家都以为自己是像毕加索那样的绘画天才,设想自己除了作画还能别的事,哪怕是在收费厕所里分发手纸,都是一极大的污辱,更别说去作工程师。因为这个原故,所以当他们被枷在绘图桌上时,全都不肯画机械图。有些人画小猫小狗,有些人画小小鸭,还有个人在画些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这个人就是小舅。后来这些图纸就被用作钞票的图案;因为这些图案有不可复制的质。我们国家的钞票过去是由有照的画家来画,这些画随便哪个画过几天年画的农民都能仿制。而习艺所学员的画全都怪诞万分,而且杂有一团一团的迹,谁都不能模仿;除非也像他们一样连手带地被枷在绘图桌上。

至于那些迹,是他们下的哈喇,和嘴、腮的状态相关,更难模仿。我舅舅的画线条少、污渍多,和小孩布相仿,被冒充齐白石画的墨荷叶,用在五百元的钞票上。顺便说一句,我舅舅作这幅画时,和双手向前探着,腰和下半落在后面,就像动画片的老狼定了格。制图课的老师从后面走过时,用警在他上敲上一下,说:王犯(那地方就兴这称呼)!别像一样!老师嫌他得太多了。因为得太多,我舅舅总是要渴,所以他不停地喝。后来,他变得像甫洛夫的狗一样,一听到上课铃响,就忍不住了。

我听说,在习艺所里,就数机械班的学员(也就是那些无照画家)最不老实。众所周知,人人都会写字,写成了行就是诗,写成了片就是小说,写成了对话的样就是戏剧。所以诗人、小说家、剧本作家很容易就承认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画家就不同了,给外行一些颜,你都不知怎么来。何况他们有自己的偶像:上上世纪末上世纪初的一帮法国印象派画家。你说他是二,他就说:过去人们就是这样说凡的!我国和法国还有,不便把凡也批倒批臭。所里另有办法治这些人:把他们在制图课上的作品制成了幻灯片,拿到德育课上放,同时说:某犯,你画的是什么?该犯答:报告教!这是猫。于是就放一张猫的照片。下一句话就能让该犯羞愧得无地自容:大家都看看,猫是什么样的!经过这样的教育,那个人就会傲气全消,好好地画起机械图来。但是这方法对我舅舅没有用。放到我舅舅的墨荷叶,我舅舅就站起来说:报告教!我也不知自己在画什么!教员只好问:那这里胡哨的是什么?小舅答:这是了的哈喇。教员又问:哈喇是这样的吗?小舅就说:请教教!哈喇应该是怎样的?教员找不到哈喇的照片,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用橡膏把他的嘴再贴上了。

我舅舅习艺所一个月以后,所里给他们测智商。受试时被捆在特制的测试上,这测试又是一台电刑机。测的可以说是IQ,也可以说是受试者的熬刑能力。那东西是两个大铁箱,一上一下,中间用钢架支撑,中间有张轻便的担架床,可以在轨上移动。床框上有些带,受试者上去时,先要把这张床拉来,用带把他的四肢捆住,呈“十”字形;然后再把他推去──我们学校堂用蒸箱蒸馒,那个蒸箱一屉一屉的,和这个机像──假如不把他捆住,智商就测不准。为了把学员的智商测准,所里先开了一个会,讨论他们的智商是多少才符合实际。教员们以为,这批学员实在桀傲难驯,假如让他们的智商太,不利于他们的思想改造。但我舅舅是个特例,他总在装傻,假如让他智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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