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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3/6)

舅,是我多心了。

在习艺所里,有各各样的新艺术家;有诗人、小说家、电影艺术家,当然,还有画家。每天早上的德育课上,都要朗诵学员的诗文──假如这些诗文不可朗诵,就放幻灯。然后请作者本人来解释这段作品是什么意思。毫无疑问,这些人当然嘴很:这是艺术,不是外人所能懂的。但是这里有办法让他嘴不──比方说,在他上敲两。嘴不了以后,作者就开始大汗淋漓,陷于被动;然后他就会变得虚心一些,承认自己在哗众取,以博得虚名。然后又放映学员拍的电影。电影也乌七八糟,而且叫人到恶心。不用教员问,这位学员就到羞愧,主动伸来要挨一。他说他拍这些东西送到境外去放映,是想骗外国人的钱。不幸的是,这一招对小舅毫无用。放过他作品的幻灯片后,不等别人来问,他就坦然承认:画的是些什么,我自己也不懂。正因为自己不懂,才画来叫人欣赏。此后怎样让他陷于被动,让所有的教员疼。大家都觉得他画里肯定画了些什么,想他说来。他也同意这画是有某意义的,但又说:我不懂。我太笨。所领导的意思,学员都是些自作聪明的傻瓜。因为小舅不肯自作聪明,所领导就认为,他本不是傻瓜,而是得很。

我常到习艺所去看小舅,所里领导叫我劝劝他,不要装傻,还说,和我们装傻是没有好的。我和我舅舅是一的,就说:小舅没有装傻,他天生就是这么笨。但是所领导说:你不要和我们耍狡猾,耍狡猾对你舅舅是没有好的。

除了舅舅,我唯一的亲戚是个远房的表哥。他比小舅还要大,我十岁他就有四十多岁了,人中比朴克牌还宽,上有很大的窟窿,连在外面,还长了一张鸟形的脸。他住在沙河镇上,常在盛夏时节穿一双四面开的棉鞋,挥舞着止血带的弹弓,笑容可掬地邀请过路的小孩和他一去打蜂砣──所谓蜂砣,就是莲蓬状的蜂窝,一般是长在树上。表哥说起话来一诚恳的男低音。他在镇上人缘甚好,常在派所、居委会等地,你要叫他去推垃圾车、倒脏土,他绝不会不答应。有一次我把他也请了来,两人一去看小舅;顺便让所领导看看,我们家里也有这样的人。谁知所领导看了就笑,还指着我的鼻说:你这个小到家了!表哥却说:谁?我打他!嗓音嗡嗡的。表哥了习艺所,神抖擞,先去推垃圾车、倒脏土,然后把所有的蜂砣全都打掉,蜂飞舞,谁也不了门,自己也被螫得像个大木桶。虽然打了蜂砣,习艺所里的人都他。回去以后不久,他就被过路的运煤车撞死了,大家都很伤心,从此痛恨山西人,因为山西那地方煤。给他办丧事时,镇上邀请我妈作为死者家属席,她只微不快,但没有拒绝。假如死掉的是小舅,我妈去不去还不一定。这件事我也告诉了小舅。小舅发了一阵愣,想不起他是谁;然后忽然恍然大悟:看我这记!他还来打过蜂砣哪。小舅还说,很想参加表哥的追悼会。但是已经晚了。表哥已经被烧掉了。

德育课后,我舅舅去上专业课。据我从窗所见,教室上装了一些蓝荧荧的日光灯,还有一些长条的桌椅,看起来和我们学校里的阶梯教室没什么两样,只是墙上贴的标语特别多些,还有一区别,就是这里的窗上有铁栅栏、铁窗纱,上面有个带闪电符号的牌,表示有电。这倒是不假,时常能看到一只虎在窗上爬着,忽然冒起了青烟,变成一块焦炭。还有时一只蝴蝶落在上面“丝”地一声之后,就只剩下一双翅膀在天上飞。我舅舅对每个问题都积极抢答,但只是为了告诉教员他不会。

后来所方就给他穿上一件衣,让他可以笔记,但举不起手来,不能扰课堂秩序。虽然不能举手,但他还是多嘴多,所以又给他嘴上贴上一只膏药,下课才揭下来。这样贴贴揭揭,把他满嘴的胡全数光,好像个太监。我在窗外看到过他的这怪相:左手系在右边腋下,右手系在左边腋下,整个上半像个帆布袋;只是两只睛瞪得很大,几乎要胀眶来。每听到教员提问,就从鼻里很激动地哼哼。哼得厉害时,教员就走过去,拿警在他上敲一下。敲过了以后,他就躺倒打瞌睡了。有时他想起了蹲派所时的积习,就把自己胀,但是衣是帆布的,很难胀裂,所以把他箍成了纺锤形──此时他面似猪肝。然后这些气使他很难受,他只好再把气放掉──贴住嘴的橡膏上有个圆,专供放气之用──这时坐在前面的人就会回过来,在他上敲一下说:你丫嘴真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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