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下，难免会有人想贡献几个姑姑或者表来，但是在此之前，必须先忘掉自己有几个姑姑和表——这才是最难的事。不怎么样吧，反正X海鹰听了心里麻酥酥的。她告诉我说，听了那个报告，晚上总梦见疾风劲草的黑夜里，一群白绵羊挤在一起。这些白的绵羊实际上就是她和别的一些人，在黑夜里这样白，是因为没穿衣服。再过一会，狠心的鬼就要来到了。她们在一起挤来挤去，肩膀贴着肩膀，挨着。后来就醒了。照她的说法，这是个令人兴奋不已的梦。但是当时我本没听到底是什么在叫人兴奋。我还认为这件事假得很。

现在我对这些事倒有明白了。假如在革命时期我们都是玩偶，那么也是些会思想的玩偶。X海鹰被摆到队列里的时候，看到对面那些狠心的鬼就仔然心动。但是她没有想到自己是被排布成阵，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于别人的摆布。所以她的怦然心动也是于别人的摆布。她的一举一动，还有每一个念都是于别人的摆布。这就是说，她从骨里不真。想到了这一，我就开始痿了。

把时光推到七四年的夏天，X海鹰家里那间小屋里总是弥漫着一气味，我以为是时男女双方的汗臭在空气里汇合发生了化学反应生成的，是一特殊的酸味；就像在这间房里放了一瓶敞开了盖的冰醋酸。冰醋酸可以用来粘合有机玻璃，我用有机玻璃半导收音机的外壳，非常好看。有人钱买我的，我卖给他；我爸爸知了狠狠揍了我一顿，并且把钱没收了。他的理由是我小小的年纪，不应该这样的“利熏心”其实他不该打我，因为我既然小小年纪，就不可能利熏心。人在小时候挨了打，长大了就格外的生。在时，我的生就随着汗了来，蒸腾在空中。那间房里虽然不太，但是很闷。一开始，我们躺在棕绷上，所以X海鹰的上总是有些模模糊糊的红印。后来换上了一领草席，她上又箍上了一层格似的碎印。她自己觉得这痕迹很好看，但我觉得简直是惨不忍睹。

那一年夏天，我常常用手指钳住X海鹰的。她那个地方的颜较，好像生过孩一样。这是因为她生来肤，但也是因为她不生。每次在之前，她脸通红，对我相当凶。到了事后，她却像挨了打的狗一样，讪讪地跟在我后面。她对我凶的时候，我觉得很受用；不凶的时候很不受用。

六

我现在还是个喜穿黑衣服的小个，脸上长满了黑，发像钢丝刷，这一切和二十年前没有什么两样。姓颜的大学生变成了一个冬天穿中式棉袄的半老妇人，X海鹰的材已经臃，睛也有睁不开的样。从她们俩上已经很难看当年的摸样。当年我遇到她们时，也不是最早的模样。再早的模样，她们都给我讲过。姓颜的大学生上过一个有传统的女中学，夏天的时候所有的学生都必须穿带背带的裙，黑的平底布鞋；在学校里老师叫先生，不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而那些先生穿着黑的裙，带样儿的平底布蛙，梳着发髻，罩着发网，带有一失败了的气氛。躺到她怀里时闻到温馨的气味，到白皙而实——和她，需要一些温柔。但是我当时一都不温柔。而X海鹰总是穿旧军装“文化革命”里在老师的面前挥舞过带。那带是的，有个半斤多重的大铜扣，如果打到脑袋上立刻就会血，但是她说自己没有打过，只是吓唬吓唬。她并不喜有人被打得破血，只不过喜那情调罢了。躺到她上时，到一个棕的伸展开了的。和她需要一些残忍，一些杀气。但是当时我又没有了残忍和杀气。我觉得自己是个不会地的农民，总是赶不上节气。

X海鹰小的时候，看过了那些革命电影，革命战土被敌人捆起来严刑拷打，就叫邻居的小男孩把她捆在树上。在她看来，我比任何人都像一个敌人。所以后来她喜披我钳住她的。像这样的游戏虽然怪诞，毕竟是聊胜于无。她就从这里发，寻找神奇。秘密工作，拷打，杀，使她魂梦系之。在我看来这不算新奇，我也过秘密工作。六七年我们家住在中立区时，我在拆我们家的家。每天下午，我都要穿过火线回家吃晚饭，那时候我举着双手，嘴里喊着：“别打！我是看房的！”其实我本不是看房的，是对面那些人的对立面“拿起笔刀枪”中最凶恶的一员。那时候我心里念念不安，假如有人识破了我，我可能会痛哭涕，发誓以后再不绘“拿起笔刀枪”活。而且我还会主动提给他们也一台投石机，来换取一个活命的机会。这是因为我的投石机打死了他们那么多人，如果没有立功表现，人家绝不会饶过我。假如了这样的事，我的良心就会被撕碎，因为“事起笔刀枪”中不单姓濒的大学生，每个人都很我。当然我也可能顽不屈，最后被人家一矛死；怎样我也说不准，因为事先没想过。秘密工作不是我的游戏——我的游戏是武，我造的武失败以后，我才会俯首就戮。所以后来我就不从地面上走，改钻地沟。X海鹰说，我是个胆小鬼。假如是她被逮到了的话，就会厉声喝：打吧！吧：杀吧！我决不投降！只可惜这个平庸的世界不肯给她一个受考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