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我上的锁链──起码会把脚腕上的锁链松开。此后，就可以分开双，用全心的悦和他。生活里还有这件有趣的事，所以活着还是值得的──这样想着，我忽然到一剧烈的疼痛，仿佛很多年后薛嵩的标枪现在就穿了我的膛…不我喜不喜，我现在是那个塔里的姑娘，也就是那个后来在凤凰寨里被薛嵩死的老女。对她的命运我真是恶痛绝──这哪能算是一人的生活呢？不幸的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别无选择。假如我能选择，我也不愿生活在此时此地。

第二天早上，带着红的睛和无不在的锁链的压痕，我从板上被放了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这间房在塔角上，两面有窗，还有通向围廊的门。在门窗上钉有丝质的纱网。就是在正午，这里也充满了清凉的风，何况是在灰的清晨。地板上铺着藤席，假如我倒下去，立刻就会睡着，但现在塔里已是起的时节。现在已经别无选择，只能用冷洗脸，以后在镜前描眉画目，遮掩一夜没睡的痕迹，以免被人笑话。再以后，穿上黄缎的衣服，在席上端坐。在我面前的案上，放着文房四宝，一大叠宣纸的最上面一张，在雪白的一片上，别人的笔迹赫然写着题目：《先秦神文明建设考》。很显然，这个题目不能医治，而是只能加重我的瞌睡。现在我有几选择：一是勉瞎制上几句。这么大的人了，连官样文章都写不，也实在惹人笑话。另一选择是用左手撑着，作搜索枯状，右手执笔在纸上描。实际上我既不是在搜索枯，也不是在描，而是在打瞌睡。还有一选择是不三七二十一，躺倒了就睡。等他们逮到我，想怎么罚就罚好了。但这都不是我的选择。我端坐着，好像在打腹稿，睛警惕着在门外巡逡的老虔婆，一只脚却伸到了席下面，足趾在板里搜索着，终于找到了几条的东西。我把其中一条夹了来，藏在袖里──这是一把三角锉。这样，我又能够破坏茶炊。然后被锁在茶炉间里。然后薛嵩就会来修理。然后就有机会和他。在任何地方都重要，但都不如在这座塔里重要。在这里，除此之外再没有值得一的事了。

后来，这个塔里的姑娘离开了长安城，随着薛嵩来到了凤凰寨。在这个绿叶和红土相间的地方，岁月像一样过去，转之间就到了生命的黄昏。她始终着薛嵩，但薛嵩却像黄连木一样的苦──他用情不专，到留情…而且，不是有意无意，反正最后还是薛嵩把她死了。对此，我完全同意红线的意见：薛嵩是不可原谅的。看着他假模假式的哀痛之状，红线几番起了杀心──假如她要杀他，就可以把薛嵩当作一个死人了，因为那就如白衣女人要杀我，是防不胜防的。但是最后红线决定不杀薛嵩，这是因为薛嵩是个能工巧匠──一个勤奋工作的人。一个人只要有了这好，就不应该被杀掉。

上述故事可以发生在薛嵩到凤凰寨之前，也可发生在薛嵩离开凤凰寨之后；所以，它可以是故事的开始，也可以是故事的终结。故事里的女人可以是老女，也可以是小女、红线，或者是另外一个女人。只有薛嵩总是不变。这是因为我喜薛嵩。

这座金宝塔里佳丽如云，长安最漂亮女人住在里面。这座塔是女人最大的光荣，但是在这座塔里面，漂亮绝无用武之地。学院也是这样的地方，能学院说明你很聪明，但在学院里面又最不需要聪明。在这里呆久了，人会变得癫狂起来──我就是这么解释自己。我学了七年历史，本科四年、研究生三年，又在万寿寺里呆了十年半。再呆下去我也不会更聪明。假如那个塔里的姑娘也呆了这么久，她应该是三十五六岁，在女人最丽的年龄。再呆下去，她也不会更加丽。

转之间已经秋，塔里的人脱下上的黄缎，换上开司米的长袍。我大概是最后换季的人，因为我喜秋天的凉意──现在已是秋时节。秋时的早晨有灰的雾笼罩着一切，穿过窗纱，钻网里来──既是雾，又是。黄缎不再娑娑声，开司米表面也笼罩着一层珠。此时我正对着镜更衣。这面镜有笨的镜座，厚重的镜片，都用黑的古铜制作，镜背上错有银丝的图案，镜面上镀了一层锡──但薛嵩骗总务的老虔婆说，镀的是银。这座塔里的多半是薛嵩所制，因为薛嵩的东西总是最好的。正因为如此，塔门就立了一块牌：不通琴棋书画者，以及薛嵩，禁止人内。如你所知，这块牌拾了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牙慧。在这座宝塔里，人们认为琴棋书画的层次很，能工巧匠的层次很低。薛嵩是所有的能工巧匠中最者，所以他层次最低；即便他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也不能让他内。坦白地说，我认为这算法是有问题的：就算能工巧匠层次低，能工巧匠中最者层次应该是较才对；不应该把他算成层次最低。但是，我也不想去和老虔婆说理。因为女人给自己的人说理，层次已经很低，假如说赢了，层次就会更低。既然如此，就不如不说理。

在那座金的宝塔下面，所有的苹果树都树起了绿叶，和南方的橡树相似；并且挂满了殷红的果实，这些果会在枝由红变紫，最后变成棕黑，同时逐渐萎缩，看上去像枯叶或者状似枯叶的蛾。所幸这是一些红玉苹果，只好看，不好吃；所以让它们掉也不特别可惜。全中国只有这个地方有苹果树，别的地方只有“揪”它也属苹果一类，树形雄伟，有如数百年的老橡树，但每棵上只结寥寥可数的几个果，吃起来像棉──虽然是甜的。边的枫树和山榉一片鲜红，湖却变成了不可测的墨绿。在这片景的上空，弥散着轻罗似的烟雾，一半是雾，一半是。